半册账最会冤枉人。
因为它说的每句话都可能是真的。
宁知微把主账后半册抄本铺满王府议厅时,谢红绡先打了个喷嚏。
“一百八十七页,二十三页有水味,红楼十二页有药味。”她揉着鼻子,“看完这些,我若没被官差抓走,也会先被熏死。”
宁知微递给她一块浸过薄荷水的布。
“遮口鼻。”
“宁姑娘早有准备?”
“准备给自己。”
“却先给我。”
“你若一直说话,更影响我看账。”
谢红绡把布系上,只露一双带笑的眼睛:“原来是堵嘴。”
议厅门外,叶惊霜听见这句,抬手敲了一下门框。
“少说话。”
“叶大人也关心我?”
“关心屋里其他人的耳朵。”
谢红绡果然安静了半刻钟。
南门外的查封官队正在验牒,最快一个时辰进城。苏听澜仍守东市三张公开桌,顾昭宁去了南门确认禁军人数,乌弥月在东院核城外二十余骑的部族马饰。陆沉舟右肩不能抬,便坐在议厅角落替宁知微换镇纸。
他换到第七块时,终于问:“半册能定韩九功多少罪?”
“一项都不能单独定。”
陆沉舟的手停住。
谢红绡也不笑了。
主账后半册记录得极细。
哪日从雪仓转出多少粮。
哪支商队带回多少匹无纹战马。
哪批债工被送进旧河床。
哪位账房以“许”字交接。
甚至连韩九功惯用的青茶、黑茶、碎茶三种命令都能对应清仓、灭口和照常交易。
可宁知微把所有页分成四摞后,问题便露了出来。
第一摞有结果,没有出钱人。
第二摞有执行人,没有最终收货人。
第三摞有暗号,没有暗号由谁批准。
第四摞最厚,记着每次交易损耗,却不记盈利银钱最终汇入哪间钱庄、哪一户私账。
“韩九功的茶印只能证明有人使用他的习惯。”宁知微道,“若他否认茶由自己所送,便需要送茶人、收茶人和连续账页互证。”
“转运司皂衣参与放水呢?”陆沉舟问。
“能证明转运司人员参与,不能直接证明转运使本人下令。”
“十三名俘虏口供。”
“口供能互证现场,不能补出银钱去向。且他们都在同一地下网做事,钦差可以说口供互相串联。”
陆沉舟看着那四摞纸:“所以我们抢回来的,是所有人做过什么。”
“缺的是为什么做、替谁做,以及钱最后给谁。”
宁知微翻开一张粮食损耗页。
上面写着雍和十六年冬,雪仓出粮三百石,地下入粮二百七十二石,损耗二十八石。后半册只记二十八石由“许三”核销。
“这二十八石可能真是路损,也可能被卖了。没有前半册的原始出仓批示,无法判断最初是谁准许出三百石;没有商账目录,也不知道许三对应哪家钱庄和哪位中人。”
谢红绡伸出手:“那页给我。”
宁知微没有递。
“我只看装订边。”
“说明理由。”
“红楼也做半账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谢红绡把蒙口鼻的薄荷布解下,认真道:“楼里接活,杀谁、跟谁、偷什么,执行册只写真目标和结果。谁出钱,不写名字,只写一枚花押。另有一本花名引,把花押对到买家。”
“花名引由谁保管?”叶惊霜在门外问。
“楼主身边三个人轮换。谁拿执行册都不算掌握红楼,只有拿到花名引,才知道每桩活是谁买的。”
宁知微把那页放进一只空纸套,再递给她,避免手指直接碰原抄本。
谢红绡只捏纸套两侧,对着窗光看装订边。
“这不是普通目录被撕走。”
“昨日已看出中间独立装过一册。”
“昨日只看孔数。今日看孔位。”
她让陆沉舟把相邻两页镇住。主账后半册左侧有五个针孔,前三孔距离均匀,第四孔却向内偏了半分,第五孔旁还有一道极浅的双线压痕。
“前半册、目录、后半册不是一次装订。”谢红绡道,“最初只装前后两册,后来有人把一叠更窄的纸夹进中间,重新穿线。窄纸不齐,才把第四孔扯偏。”
宁知微取出父亲留下的双页蜡纸,用蜡纸边长比了比。
正好比主账抄页窄一指。
“户部复核副页。”她低声道。
陆沉舟问:“商账目录为什么用复核副页的尺寸?”
“因为它原本可能不是地下黑市的东西。”
宁知微从自己的旧案箱中取出一张残存的宁衡公文。公文末尾有一道反钩暗记,与主账“另有第二册”的反钩相同。
“父亲设计双页记法时,上页留地方原数,下页以窄副页送户部。若有人截走窄副页,只拿地方账,便能任意改动。”
谢红绡道:“黑市把窄副页夹回来,不是为了防改,是为了把官账号对到商户花押。”
两人对视。
她们用的词不同。
一个叫复核副页。
一个叫花名引。
做的却是同一件事:把表面看不懂的符号,对到不能公开的人名。
宁知微立刻翻查红十二页。
谢红绡按住纸套:“这十二页原件归属未定。”
“只核页码。”
“昨日你也说只核页码,后来多核了一种墨。”
“那是必要核验。”
“我觉得我的命也很必要。”
叶惊霜走进来,把一只沙漏放在两人中间。
“一刻钟。宁知微只记页码、纸宽和已有花押,不抄红楼姓名。谢红绡全程在场,任何新增发现先写两份,一人一份。”
谢红绡看她:“你替谁定的?”
“替门外将到的查封队省时间。”
宁知微已经翻开第一张纸套:“可以。”
谢红绡也坐下:“那我要求她碰纸以前换一双干净手套。”
宁知微换了。
十二页红楼执行记录中,有七页左下角写着小号:商一、商三、商七、商九。
这些小号与主账后半册的“许三”“许七”并不相同,却在两页水损处出现完全一致的双圈花押。
宁知微把双圈拓下,又从宁衡旧案里找到一张转运银复核表。表上没有双圈,只有一道被刮去的圆痕。
刮痕宽度,正好容纳两个小圈。
“《北衡录》。”她说。
陆沉舟抬眼:“确定?”
“不能确定是全册。但我父亲旧案称他私造《北衡录》,朝廷搜出的所谓罪证只有地方粮数,没有商户与上级批示。若真正的《北衡录》包含窄副页,那么旧案里的证据从一开始就是被拆开的。”
“有人用前半册定他有罪,又把能说明银钱去向的目录拿走。”
“也可能父亲自己拿走。”
宁知微没有因线索有利便替宁衡开脱。
“他可能想保留证据,也可能想用目录交换什么。查到以前,两种都记。”
谢红绡托着下巴:“宁姑娘,你替亲爹记嫌疑时,也这么冷?”
“不冷会让纸上多出字?”
“不会,只会让人难受。”
宁知微的手指停在那道反钩旁。
“难受也不能补证。”
谢红绡没有再逗她。她把自己那份双圈拓印折好,却没收入腰封,而是压在桌面。
“这一份也先共同封。”
宁知微看她:“你不带走?”
“带走容易被搜,留给你又怕你连夜看完。双锁吧。”
叶惊霜拿来一只小铜匣。
一把钥匙交宁知微,一把交谢红绡。继毒盒以后,王府又多了一只谁都不能单独打开的匣子。
陆沉舟道:“照这样下去,王府迟早不是房不够,是钥匙袋不够。”
门外苏听澜正好回来:“钥匙袋加钱。”
“加谁的钱?”
“谁提的问题多,加谁。”
她走到桌边,看完四摞账与新拓出的双圈花押,没有因《北衡录》三个字露出喜色。
“查封队到哪了?”宁知微问。
“已经进南门,先去转运司,不先来王府。”
“他们要与韩九功合令。”
“或先拿他的卷宗。”
苏听澜把另一张纸放到桌上。
那是南门录事偷偷抄出的查封物目录。
主账、粮册、王府印、马牙牌、银月骨哨、宁衡旧案,全部在列。
唯独没有商账目录。
查封令提前写成时,韩九功似乎已经知道王府拿不到那一册。
宁知微看着目录末尾的用印日期。
日期是腊月十四,墨迹早已干透。
那时王府甚至还没有进入地下黑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