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映雪的手停在半空。
玉盘上的血光还在往外扩，脚下的震颤一波接一波。
地脉的怒吼从山根底部传上来，像一头被惊醒的凶兽正要掀开牢笼。
可她方才听到了什么？
广场上到处是崩裂声、惨叫声、玄火灼烧石板的噼啪声。
那个声音只有短一句，被混乱撕碎了大半，只剩几个字勉强钻进了她的耳朵。
“……命门……一箭……”
不够。
她不确定那是幻觉还是真有人在喊。
秦墨看到了。
顾映雪的手虽然顿住了，可玉盘上的血光没有消退。
地底的灵脉正在苏醒，引爆的程序已经启动了一半，她没有完全停下来。
“沈若烟！”
秦墨扭头，一把抓住身旁女人的手腕，“你有没有办法把话直接送进她神识里？隔这么远，我喊破嗓子她也听不清！”
沈若烟脸色惨白，但没犹豫。
她咬破舌尖，双手飞速掐出一道复杂的法诀，一抹金色的神念从眉心激射而出。
这是云雨宫大师姐独有的秘术，以燃烧自身神念为代价，强行贯穿一切干扰，将声音烙入目标的神识深处。
代价是她至少三个月无法动用神念。
金光从秦墨身旁射出，穿透战船灵压的余波，穿透玄火的热浪，穿透广场上弥漫的浓烟，直没入顾映雪的眉心。
“太上长老停手！丹王前辈找到了大阵的死穴！”
这一声炸在顾映雪脑海正中。
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中，眼底的浑浊骤然散去。
丹王前辈来了。
顾映雪猛然收回按在玉盘上的右手。
玉盘中央那颗珠子的血红光芒正在疯狂膨胀，就差最后一息便会彻底引爆灵脉。
她五指扣住珠面，灵力倒卷，硬生生将那股已经失控的力量压了回去。
“噗……”
一口鲜血从她嘴里喷出来，溅在玉盘上，和先前那口精血混在一起。
反噬的力量如同一头暴怒的困兽从她经脉里横冲直撞，五脏翻涌，四肢酸软得几乎站不住。
但她站住了。
“太上长老！”
苏清漪扑过来扶她。
顾映雪一把推开苏清漪的手，抬起头，目光穿过烟尘和火光，直看向天顶。
苍九幽盘坐在苍龙印之上，九道暗金光柱从战船汇入他体内，他就是那个枢纽，就是九条灵力洪流交汇碰撞的中心点。
表面上稳如铁塔。
可秦墨说了，那里就是死穴。
“苍九幽坐的位置……就是苍龙锁天大阵的命门。”
沈若烟的声音还在她脑海里回荡，每个字都烫得发疼，“后羿落日弓一箭打碎那个节点，九道灵力失去镇压，会在同一点炸开。阵会自内而外崩溃。”
顾映雪深吸一口气。
胸腔里翻搅的那股血腥味被她硬压下去。
她直起腰，将玉盘收回储物戒，转手抄起膝前的后羿落日弓。
“所有人听令！”
她的嗓音嘶哑得几乎不像人声，却一字一字砸在了广场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把你们剩下的灵力，全部灌进来！”
蒋雨柔第一个反应过来。
她二话没说，双掌贴上广场阵图的阵眼，体内仅存的灵力倾泻而出，顺着阵纹汇入弓身。
许清跟在后面，牙关咬得咯咯响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在褪。
白沉霜从阵盘前抬起头。
她的十指还嵌在凹槽里，指缝全是凝固的血痂。
看到顾映雪手中的长弓，她什么都没问，只说了两个字。
“接好。”
白沉霜双掌拍在阵盘上，整个人的元婴之力倾注进阵法核心，从云雨山底最深处那条灵脉中，强行抽出了一缕埋藏千年的龙气。
“轰……”
广场地面的阵图亮到了极致。
裂缝从石板下方炸开，一道龙形的灵气洪流从地底破阵而出，裹挟着滚烫的热浪冲天而起。
龙影。
地脉灵气凝成了一条百丈长龙，在云雨山上空盘旋了一圈，嘶鸣着扑向顾映雪手中的后羿落日弓。
弓身剧烈颤动。
阵纹重新亮起，比方才任何时候都要刺眼。
“地脉……龙气？”
战船上，苍无极手中折扇掉在了甲板上，他盯着下方那道翻腾的龙影，呼吸都粗了。
苍九幽也睁开了眼。
枯瘦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贪婪。
“这山底下竟藏着一条龙脉……好，好啊！”
他非但没有惧意，反而大笑出声。
“灭了她们，龙脉归我苍龙宗！无极，你突破元婴大成就靠这个了！”
苍无极弯腰捡起折扇，嘴角重新勾起来。
“多谢老祖赐宝。”
广场上，没人听到他们在说什么。
蒋雨柔体内灵力耗尽，膝盖一软，面朝下栽倒在地。
紧跟着是许清清，又是两名筑基师姐。
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，有人昏死，有人元气大伤，趴在那里连手都抬不起来。
没人退。
还能站着的人死撑住，将最后一丝灵力拧干了往阵图里灌。
“师叔祖……一定要中。”
许清清趴在地上，声音细得像蚊子叫，嘴角渗出一缕血丝。
苏清漪拔出长剑插在地上撑住身子，金丹灵力从丹田里被一丝一缕地抽走。
她浑身打摆子，却咬着牙不肯断开和阵图的连接。
白沉霜脸上已经没有血色了。
她的元婴之力在疯狂流失，丹田里那颗刚凝结不久的元婴变得暗淡。
但她的手没松开。
后羿落日弓吞噬着所有人的力量和地脉龙气，弓身上开始崩裂出一道道细纹。
嗡鸣声从弓弦上传出来，尖锐刺耳，像一头濒死的凶兽在哀嚎。
弓快要碎了。
顾映雪也快要碎了。
龙气和数百人的灵力全部灌入她的经脉再汇入弓中，她浑身的经脉暴凸如蚯蚓，皮肤表面渗出血珠。
这股力量大到她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，骨骼在咯作响，五脏六腑都在移位。
她嘴角的血往下淌，一滴一滴落在弓臂上，被滚烫的灵光蒸干。
再不射出去，她会先被撑爆。
顾映雪抬起头。
透过烟尘和火光，她看到了苍九幽盘坐的身影。
那个枯瘦的老鬼正在笑。
笑得张狂，笑得肆无忌惮。
“老匹夫。”
顾映雪双脚踩实地面，身子往下一沉。
弓弦被拉开，拉到极限，弓身的裂纹从中间扩散到两端。
箭不是实体的箭。
是地脉龙气、数百弟子的灵力、她自己的元婴之力、后羿落日弓千年蕴养的星辰之力，全部凝在了弦上那一点。
光芒从弓尖爆开，照亮了整座云雨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