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矿心
姜凡蹲在枯树后面,把右臂的伤口翻过来看了一眼。皮肉外翻,血把衣袖和伤口粘在一块儿,扯开的时候带下一层暗褐色的硬壳。青木功一直在走,他能感觉到那道口子底下在发痒,是肉在往一块儿长。但长归长,血流出去的那部分一时半会儿补不回来。
他把不动明王功的甲劲从皮肉底下唤起来。那层气膜原本是均匀敷在身上的,他意念动了一下,把甲劲往左肋旧伤处匀了两分,右臂伤口上方加了一层。后背留着,因为他还不知道追兵会从哪边来。
然后他站起来,刀换到左手。
两股气息一左一右咬在后面。左边那个步子轻,从坡脊方向抄过来,是那个用剑的。右边那个沉,每一步落地地面都轻轻震一下,是管事的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大片灌木丛和乱石堆,互相看不见。
姜凡往右前方那片灌木丛方向跑了几步,靴子踩断一截枯枝。咔嚓一声,在安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楚。右边那个脚步声停了。不到一息,左边那个开始加速。
姜凡没再跑,弯着腰往左切,贴着地面滑进一道浅沟,蹲在沟沿内侧。浅沟不深,上面长着几丛齐腰的野草,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。他把呼吸压浅,把后背贴住沟壁,等着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那人从坡脊方向直线插过来,步子比刚才更快更急。他从姜凡藏身的浅沟上方跃过,落地的时候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,重心晃了半寸。姜凡在那一瞬间从沟里翻上来,左手刀从下往上递出去。那人反应极快,人在半空拧腰,剑已经出了鞘,剑尖朝下压刺过来,落点正对胸口。
姜凡看见了。万物气感比眼睛先捕捉到那道剑光的方向,在剑尖刺到之前把不动明王功的甲劲往胸口那块推了过去,加厚了两层。
剑尖破开衣料刺进皮肉,入肉半寸。那层甲劲在皮下卡住了剑尖,像刀扎进了揉紧的牛皮,再往里推不动了。那人落地的时候剑柄还顶在姜凡胸口上,想拔拔不出,脸上变了一瞬。
姜凡的刀已经到了。左手刀贴着那人持剑的小臂滑进去,刀尖从下方切入腕骨内侧,手腕一翻,筋断了。剑脱手,人往后缩。姜凡往前跟了一步,第二刀从下往上送出去,刀尖穿过胸骨下缘。力道不大,位置准。那人身体一僵,喉头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,整个人往后倒,后脑勺磕在石头上了。不动了。
前后大约三息。
姜凡单膝跪下来,低头看胸口的剑伤。入肉半寸,血正沿着伤口外缘往外渗。左手掌根按上去,青木功覆到那块皮肉上,伤口从里面收紧,血慢慢停了。然后把不动明王功的甲劲重新匀了一遍,胸口被刺穿的那块密度已经薄了,只能把后背的匀过来两分补上。后背那一片就薄了一层,冷风贴着脊椎灌进去的时候比平时凉得快。
他站起来,把那人的尸体拖到灌木丛后面,撕下自己的外衣一角挂在一根树枝上。然后朝反方向跑出几十步,翻身爬上一棵枝叶密实的树。树干粗,树冠大,从底下往上看不见人。归元真解把气血压到最低,不快不僵,像水从石头边上绕过去。不动明王功的甲劲跟着他的意念塌软下来,贴在皮肉上,薄薄一层,几乎感觉不到。
管事的脚步声到了林子边。人没到,那股气息先压过来了,像一堵墙往林子里推。他的靴底踩碎枯叶的声音很重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抬脚,不急不慢。
管事走进林间空地。他先看见灌木丛后面露出来的半只靴子,走过去看了一眼,蹲下来翻了翻尸体,站起来。目光扫了一圈,看见了树枝上挂的那截衣角。他没有立刻追,先在原地站了两息,低头看地上的脚印。姜凡蹲在树上,从树叶缝隙里往下看。管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不像追了很久的人,倒像是刚办完一件不起眼的小事。
他顺着脚印的方向走了几步,走到浅沟边上停住。蹲下来摸了摸沟沿内侧的泥,指尖碾了一下,站起来朝那截衣角挂着的方向去了。脚步声往那个方向去了,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姜凡蹲在树上没动。管事的走出几十步之后又停了,那道气息顿了一拍,像是在确认什么,然后往回走。但姜凡已经不等他了。他无声滑下树干,贴着树影往反方向走。步子不大,落得轻,每一步都踩在落叶少的地方。归元真解一直在运转,维持在最低限度,够他走路,但不往外漏一丝一毫。
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身后的气息彻底远了。他没有停,继续往前走,又走了一段路才在路侧一处岩壁下靠住,把刀插回鞘里。胸口那个剑伤被青木功封住了,但皮肉底下还有钝疼,呼吸深了就能感觉到。不动明王功的甲劲薄了一层,后背尤其薄,风贴着脊椎往下灌的时候凉意比平时来得快,像有人在背后开了道口子往里吹气。
右臂的刀口已经不渗血了。青木功把那道口子收了大半,皮肉贴着皮肉,翻起来的边缘已经平了下去,只是新肉还没长透,一使劲就发紧。他试着攥了一下右拳,筋骨没断,但伤口深处有一根筋在发涩,像被什么东西牵着。他松开拳,又攥了一遍,确认活动不受影响才放下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臂,又用手指按了一下胸口的伤处,确认没有哪处会影响挥刀,才从怀里掏出矿心。暗青色的光在掌心里泛着,温的。攥紧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层矿石壳子底下有东西在缓慢流动,不烫,像活物的脉搏。他把矿心收回去,解下水囊喝了一口。水凉,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涩涩的,是跑得太久气管里全是干风蹭过的细伤,每一口水下去都像在刮一道疤。
他把水囊塞好,撑着膝盖站起来。天色已经开始往暗里走了,林子里的阴影被拉得很长,从树根一直拖到路面上。他得在天黑之前翻过前面那道山脊,找到回学院的路。
走了不到两里地,万物气感捕捉到北面山脊方向有东西在动。不止一个,有好几道气息在一起走,不快,但方向明确,正对着他这边过来。他停了一步,手按上刀柄,没有拔。那几道气息都不算强,炼骨中期到后期,没有一个能跟管事的比。但走在中间那个他认识。
他松开刀柄,加快步子迎上去。拐过一道弯的时候,对面林子亮了。三四支火把从沟谷拐弯处转出来,火光把灌木丛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。走在最前面那个圆脸方下巴,手里攥着一根火把,看见他的时候先是一愣,然后两步蹿了过来。
"姜凡!"
孙虎的声音在傍晚的林子里格外响。他跑到跟前上下扫了一遍,目光在胸口衣料的破洞和右臂袖口的血印子上各停了一下,没多问,扭头朝后面喊了一声:"人在这!"
后面那几个人走近了。姜凡认出了走在中间那个——灰布短褂,腰后别着一柄短刀。玄渊院的执事。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玄黑院服的年轻人,一个瘦高一个矮壮,手里都提着刀,刀身上有新鲜的泥印子。
孙虎凑过来,压着嗓门说:"我们昨天早上就出发了,沿着回学院的路寻摸着走,刚才听见林子里有动静就往这边来了。"
执事走过来先扫了一眼姜凡身上的伤,又往他身后的林子方向看了一眼:"伤的这么重,后面有人追?"
"半步化劲。甩开了,但还在林子里。"
执事点了点头,对旁边那两个人抬了一下下巴。瘦高个立刻熄了火把退到右侧树影里蹲下来,矮壮的往左边走了几步,靠在一棵树后面。两个人一左一右卡住了来路的方向。动作利落,显然不是头一回干这种事。
执事又看了一遍姜凡的伤:"能走吗?"
"能。"
"走吧,先回学院。你身后那片林子不是学院地界,他追不出郡城范围。我们从北面绕过去,天亮之前能到。"
姜凡跟着孙虎走在队伍中间。孙虎走在他旁边,步子比平时快,但没催他。他把火把往姜凡那边偏了偏,照亮脚前的路。
"矿洞那事办成了?"孙虎压着嗓门问。
"矿心拿到了。"
"行。"孙虎点了点头,"陈深守在血狼山外围,我走的时候他说要是天黑还没动静他就往里面摸。看来不用了。"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"马三让我跟你说,安阳那件事之后柳家没再派人去豆腐坊,但他总觉得不对劲。让你回去之后留个心。"
姜凡嗯了一声。孙虎没再多问,只是把火把又往他那边偏了偏。
前面的林子渐渐稀了,脚下的路从湿泥变成碎石,从碎石变成压实的土路。天边的云开始泛灰白,是快要天亮的意思。风从北面灌过来,带着干草和露水的味道,比林子里那股腐土气顺喉得多。姜凡走了一段路,回头看了一眼。身后的林子只剩一团暗色的轮廓立在晨雾里,不动。管事的气息彻底没了,连方向都辨不出来了。他转回头继续走。
管事追到郡城地界边缘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前面的土路直着伸出去,路边开始出现田埂和矮墙,再往前就是人烟。他停住了。不是不想追了,是前面那道土路中间站着一个人。灰布短褂,腰后别着一柄短刀,就那么站在路中间,连个背风的姿势都没摆。管事认识这个人,玄渊院的执事,化劲后期,在学院干了快二十年,专管野外任务接应。
管事站在林子边缘没动。他能感觉到那道气息稳稳地压在前方,不重,但像一堵墙,往前推一步都推不动。他盯着那个人看了几息,后槽牙磨了一下,发出一声细响,然后转身往回走。步子比追的时候快,像怕慢一步就走不掉了。走出去很远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,那个穿灰布短褂的人还站在原地,没有看他,只是站着,火把已经灭了,手上空着。
他的背影被晨雾收走了。
姜凡一行继续往北走。矿心在他怀里贴着胸口,随着步子一下一下地磕着皮肉,微微温着。孙虎的火把已经熄了,晨光从东边爬上来,把路面上细碎的石头照出棱角。孙虎走在他旁边,偶尔偏头看他一眼,看他能不能撑住。
姜凡没有放慢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