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凡推开门，天刚亮透。
走廊尽头灌进来一股风，凉丝丝的，带着竹叶和露水的气味。
陈深从拐角上来，手里攥着一卷纸，看见姜凡已经醒了，步子快了，把纸递过来。
"导师让给你的。今天月末考核。"
姜凡接过来展开。纸上手写着安排：上午辰时，演武场东侧，玄渊院月度考核。分三项——测暗劲强度、实战对练、课题积分汇总。末了一行小字：“所有在院弟子必须参加。"
陈深靠在走廊栏杆上，等他看完才开口：”前两次考核，咱们院第一都是赵铁山拿的。炼骨巅峰，在这儿待了快三年了，差一步破暗劲。力气大，刀法硬。院里没人打得过他。"
他说完看了姜凡一眼，没再说下去。
姜凡把纸折好收进怀里：“走吧。"
两人下楼穿过院子，孙虎蹲在院门口系鞋带，看见他们咧嘴笑了一声：”走了走了，今天别迟到。"
玄渊院二十来号人聚到演武场东侧的时候快到辰时了。这片场地比主演武场小一半，够用。青石板上的夜露还没干透，晨光照上去泛一层湿亮的光。有个人正拿竹扫帚把昨晚落的叶子往墙角拢。
姜凡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，扫了一圈。大多数人叫不出名字，脸都见过。抱刀靠在兵器架上的瘦高个，蹲在地上拿木棍画圈玩的矮壮青年，扎单髻的女生楚瑶站在梧桐树底下，手里空着，目光闲散地看场中央。
陈深指着在东侧墙根下双臂抱胸，闭着眼的三十出头的人说：“那人就是赵铁山。”
他指了一下东侧墙根下那块齐腰高的青灰色石头："境界测试。赵铁山，你先。"
赵铁山睁开眼。走到石头前面站定，右手按上晶面，沉默片刻，手掌往下压了压。
晶面从中心亮起来。先是浅白，然后转青，再走深了一层蓝，蓝到尽头停住了。有人低声"啧"了一声。炼骨巅峰，离暗劲半步，卡在这儿上不去了。
导师看了一眼晶面，在墙上画了一笔："下一个。"
一个接一个上去。多数人的晶面亮到浅青或淡蓝就停了，偶尔有人顶到深蓝边缘便卡住。炼骨和暗劲之间的门槛清清楚楚地标在晶面上，谁都骗不了谁。
轮到陈深，他上去按了按，亮了一层浅蓝。退下来的时候经过姜凡身边，压着声音说："该你了。"
人群里只有姜凡没测。姜凡从后面走出来，步子不急。他走到石头前面站定的时候，有人把目光移了过来。好奇。这个被古老亲手分到玄渊院的新生，在演武堂拍翻了周野的事早传遍了，但本院弟子面前，他还没证明过什么。
姜凡右手按上晶面。
他没刻意压，也没刻意放，暗劲顺着掌心自然透入。光从白色开始，刷地跳过了青，翻到了蓝。蓝没停，继续往上走，深紫——那种颜色在晶面上几乎黑了一瞬，像墨水滴进清水里，把整块晶面吞了半息，才慢慢退回来。
场地上安静了两息。有人轻轻"嗬"了一声。
导师在墙上画了一笔："境界测验，第一姜凡，暗劲境中期。"
导师走回场地中央："第二项，实战对练。单循环，赢的留下输的淘汰，决出第一。"
说着便把第一轮的对练表取了出来。
场地上腾出一片两丈见方的空地，白灰画了线。导师站在线外挥了一下手："按照对练表开始进行。"
玄渊院的人境界不高，多数在炼骨中期到后期，打起来靠体力和蛮劲，偶尔有一下漂亮的变招，场边有人喊一嗓子，声音闷闷的。
半日很快过去，经过多轮的比试，姜凡和赵铁山，站到了最后。姜凡都是一招制胜，反观赵铁山却赢得不怎么轻松。
"最后一轮。"导师说。
赵铁山从墙根底下走出来，手里提着一柄厚背砍刀，比王奎那把还宽两指。他走到线内站定，把刀横在身前，目光沉下来。他知道自己炼骨巅峰和暗劲中期差着整整一层，但他是玄渊院三年来的第一，不能连手都不伸就退。
赵铁山先动了。砍刀从正前方劈下，力道沉，带着全身的力，压下来的风声比之前任何人都重。这一刀没留余地，就是全力。
姜凡往前迈了一步。
他没有挡，没有退，没有用刀背去拍。破军刀出鞘的瞬间，刀身贴着赵铁山的砍刀刃面滑了过去，金属摩擦的尖啸声只响了半息。刀尖从赵铁山持刀的手腕外侧绕过去，刀背不轻不重地压了一下他脉门的位置。
赵铁山整条右臂从手腕到肩膀麻了一瞬。砍刀脱手，"铛"的一声砸在地上。
前后不到一次呼吸。
场地上安静了两息。然后有人"嗬"了一声，不是吃惊，是那种"看见了"的嗬——看见了暗劲中期和炼骨巅峰之间那条沟到底有多宽。
赵铁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，又看了看地上的刀，弯腰捡起来，插回刀鞘里。他抬头看了姜凡一眼，嘴角动了一下：“你那个滑刀怎么练的？"
姜凡说：”刀顺着劲走就行。"
赵铁山点了点头，退出了线。
人群里的气氛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。前几场打完是"哦"——知道了。这一场打完是"嗯"——心里有底了。孙虎站在后排，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，扭头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，那人点了一下头。陈深把抱在胸前的手臂放下来了，下巴抬了一下。
有人喊了一嗓子："咱们院今年四院大比有戏了啊！"
导师在墙上画了一笔："实战对练，姜凡第一。"
"第三项，课题积分。"他从袖口掏出那本册子，翻开，念。
"赵铁山，四十五分。"
"楚瑶，三十八分。"
"陈深，三十二分。"
"孙虎，二十八分。"
一个个念过去，数字都不高，多数在二十分上下。玄渊院的人习惯了这个水平，没什么人惊讶。导师翻了一页，顿了一下。
"姜凡。三十分。"
他合上册子："总分。姜凡两项第一一项第三——本月考核，玄渊院第一。"
"赵铁山一项第一两项第二——第二。"
"楚瑶第三，陈深第四。"
导师把册子塞回袖口，扫了一圈："月度考核成绩记入年底四院大比选拔参考。前四名的积分奖励稍后录入各自名下。“他顿了顿。
他说完抬脚就走，经过赵铁山身边偏了一下头，说了句什么。赵铁山从墙根底下站直了，看了姜凡一眼，点了下头，转身走了。
人群散了。孙虎从后面挤上来重重拍了一下姜凡的肩膀：”你第一！你听见他念了没有？两项第一！"旁边几个人回头看了一眼，孙虎收了半声，但嘴角没收住。陈深弯腰把姜凡搁在地上的刀鞘捡起来递过去。楚瑶走过来停了一步："你那个滑刀，是刀法本身还是你自己改的？"
姜凡说："刀法本身。"
楚瑶点了下头走了。
姜凡把刀插回鞘里。演武场东侧没什么人了，只剩导师一个人站在槐树底下，背对着他，正低头看手里的册子。
姜凡走过去。
导师见姜凡过来，示意他过来。
"古老把你放进玄渊的时候，我问过他一句话。"导师说。
"我说，这小子的实力天赋，放其他那个院都是顶尖的，可您偏偏然他来玄渊。你图什么？"
姜凡站在他旁边半步的距离，没接话。
导师看着演武场东侧那棵梧桐树。声音低了些：”他说：'这个人不需要教。他需要背后有人。'"
导师顿了一下，转头看了姜凡一眼。"你以前习惯了一个人扛。一个人摸黑路，一个人拔刀，一个人把事办了再走回来。"他又把目光移开了，"但血狼山回来那天，接应你的是院里的执事，跑回来报信的是孙虎，守外围等消息的是陈深。没有他们，你带不回那块矿心。"
他停了停。
"古老让你来玄渊，不是为了教你功法。是为了让你学会一件事——"
"有事喊一声。"
"课题分少就多做，下个月别让赵铁山一个人占着第一。"
导师的背影沿着石径拐过竹林就不见了。
姜凡走出演武场的时候，孙虎和陈深在石径岔口等着。孙虎蹲在一块石头上，陈深靠在旁边一棵树干上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看见姜凡走近了，孙虎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："伙房今天有肉包子。"
陈深在旁边"嗯"了一声。
三个人并肩往伙房走。晨风吹过来，竹叶在头顶响。快到岔口的时候，孙虎挤到前面去推门，陈深落在后面半步，偏了一下头：“导师跟你说什么了？"
姜凡走了一步才开口：”他说，有事喊一声。"
陈深"嗯"了一声。那声"嗯"很短。
进了伙房，姜凡在长条凳上坐下，从蒸笼里夹了一个包子。皮软，馅烫，咬下去第一口差点烫着舌尖，他没停，又咬了一口。
伙房人声嗡嗡的。孙虎在跟旁边的人争什么，陈深低头慢慢喝粥。窗外的日光从东墙翻进来，把木桌面上的蒸汽照出一道道斜的光柱。姜凡坐在那里，想起安阳的时候。姑姑也总把刚出笼的包子端到他面前，烫得他拿不住。隔了这么久，他又吃到了刚出笼的包子，只不过这一次，热气和声音是二十几个人一起造的。
他又咬了一口包子。
他走回玄渊院的时候，日头到了竹梢。院子里空荡荡的。上楼推门进屋，在床边坐下。他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走到窗边。
但就在他准备转身的时候，万物气感里猛地捕捉到一丝异样。轻，轻到突破之前根本不会察觉。来自左后方大约二十丈外，那片竹子最密的地方。不是风，不是鸟，是人。压得极低，在藏。
姜凡站在窗边没有动。右手垂在腿侧，离腰后的刀柄还有两拳距离。他没有回头，没有露出一丝察觉的样子，只是继续站在窗边，像在看风景。
竹林静悄悄的。竹叶还在晃，风还在吹，太阳还在往中天走。但刚才那一瞬，那道气息确实存在过。
他没等到。大约十几次呼吸之后，那道气息淡了。不是转身走，是慢慢渗进沙子里那样淡掉的。
姜凡一直等到气息彻底没了才从窗边走开。回到床边坐下，把破军刀解下来横在膝头，拇指顺着刀鞘边缘慢慢摸了一遍。有人在盯着他。古老说得对，不止一个人。
他把刀搁在桌上，往后靠在墙上，闭上了眼睛。丹田里归元真解还在转，一圈接一圈，不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