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时刚过,城外官道上烟尘四起。
兵部尚书赵泰一身便服,骑在马上,身后跟着三百辆满载的马车。
到了十里亭驿馆,赵泰急忙下马,快步跑进院子。
廊下,楚枫正端着热茶吹着茶沫。
“楚将军,幸不辱命!”
赵泰喘着气来到楚枫面前,双手呈上名册,说道:
“八十万两官银,五万套铁甲,还有兵部的三百辆大车都在门外了,请将军过目!”
梁魁拿过册子扫了两眼,便挥手带着二十名兵卒大步出门。
很快,院外响起了开箱验甲的声响。
不多时,梁魁大步回院,抱拳禀报道:“将军,都验过了!银子全是足银,五万套铁甲也都是京营武库的上品!”
楚枫放下茶碗,目光看向赵泰。
赵泰缩了缩脖子,后退了半步,左肩刚包扎好的伤口又隐隐作痛起来。
“赵尚书办事倒是利索。”
“将军满意就好!”
赵泰躬身赔笑,连连摆手道:“既然军资交割清楚,下官还要回去复命,就不打扰将军了!
“滚吧。”
赵泰如蒙大赦,连忙冲出院门,慌忙翻上马背,随即带着一众随从仓皇逃去,转眼便没了踪影。
看着那群人仓皇逃命,梁魁仰头大笑:“将军,这帮京都老爷平日傲得很,还是您的刀好使!这才几个时辰,银子和铁甲就全乖乖送上门了!”
周围的修罗军兵卒们跟着哄堂大笑。
算上在平原县和铜陵城得来的现银,再加上太和殿前缴获的三千套北狄重甲与战马,这趟进京,他们五十人,硬是拉起了一支绵延数里的辎重车队。
楚枫走到院门前,扫了眼门外的车马长龙,沉声下令:
“梁魁,让弟兄们把车队全弄进院子,封死大门。”
“你亲自带人卡住门口,除了自己人,谁敢擅自靠近半步,格杀勿论!”
梁魁收起笑容,拍了拍胸甲:“将军放心,有我在,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!不过,您这是要去哪?”
“进城办点私事,天黑前回来。”
楚枫牵过一匹北狄黑马,收起战刀挂在鞍侧,翻身上马,朝着京都内城疾驰而去。
……
京都长乐坊深处,便是三公主府。
自纳兰雪成年开府以来,这里极少有外臣踏足。
楚枫把黑马拴在后巷的槐树下,提刀上前,叩响了后门的铜环。
侧门悄悄开了条缝,守门的老嬷嬷警惕地探出头。看清来人后,她连忙把门拉开迎他进去:
“楚将军,殿下刚回府,特意吩咐老奴在后门候着您。”
穿过两道回廊,来到后院凉亭。
纳兰雪换上了红裙,正独自坐在石桌旁品着刚沏好的热茶。
听到脚步声,她起身迎上前来问道:
“兵部的粮饷,赵泰送过去了吗?”
“刚收下,一分不少。”楚枫走进凉亭,随手把刀放在桌上,坐下来端起茶碗一饮而尽。
纳兰雪屏退嬷嬷,在楚枫对面坐下,给他倒了杯茶,低声道:
“你今天当众斩了南宫霸天,又逼百官凑军饷,父皇和凌甫绝不会放过你。既然银子和铁甲都到手了,赶紧带人回南境吧。”
“那你呢?”
楚枫放下茶碗,抬头看她。
纳兰雪倒茶的手微微一顿,将茶壶放回桌上,轻声道:
“南宫霸天已死,和亲的事自然作罢。我是大乾公主,留在京都不会有事的。”
“留在京都?”
楚枫嗤笑一声,微微前倾身子:
“等着纳兰迦下次再把你当筹码,卖给哪个异族皇帝?”
兰雪眉头微蹙:“楚枫,住口!那毕竟是父皇。他今日退让,也是被北狄四十万大军所逼,并非......”
“他不是你父皇。”
楚枫直接打断了她的话。
凉亭内骤然安静下来。
秋风吹过,几片枯黄的银杏叶落在石桌上。
纳兰雪看着楚枫冰冷的脸,愣了半晌才回过神:“你胡说什么?我从小在宫里长大,他怎么可能不是我父皇?”
“因为你根本不是纳兰迦的女儿。”
楚枫看着她,一字一顿地道:
“你的生母是大乾安阳长公主纳兰若琳,生父是镇国大将军、第一刀客赵无极。”
这一番话让纳兰雪如遭雷击。
她猛地站起身,失声道:“胡说!姑母二十年前就死在南蛮了,赵将军当年也死于东宫之变!你这些荒唐话到底是听谁说的?!”
“不是听说的,是你娘亲口告诉我的。”
楚枫起身扶住她颤抖的双肩,将她按回石凳上:
“纳兰若琳没死。几天前率领三十万蛮军攻打虎牢关的南蛮女帝,就是你亲生母亲!”
纳兰雪脑中嗡的一声,彻底懵了。
那个凶名赫赫的南蛮女帝,竟然是自己的亲生母亲?
“这怎么可能……”
她颤声抓住楚枫的手臂:“她若真是我娘,为什么要攻打大乾?为什么二十年都不来找我?!”
“因为她要报仇!她要杀进京都,亲手宰了纳兰迦那个畜生,让你登临帝位!”
看着失魂落魄的纳兰雪,楚枫将葫芦口夜袭的事和盘托出。
从火烧三十万石粮草,与女帝正面死战,到借火光发现女帝与她七分相似的容貌,再到最后的蝴蝶胎记。
听到“蝴蝶胎记”四个字,纳兰雪浑身一震。
那处胎记极其隐秘,除了她自己和贴身嬷嬷,连太医都未曾见过。
当年接生的稳婆早死于宫乱,若南蛮女帝不是她的亲生母亲,世上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个秘密!
楚枫没有停顿,语气低沉地道出真相:
“二十年前根本没有什么东宫叛乱。是纳兰迦勾结外臣兵变,亲手杀害了自己的亲兄长,也就是先太子,你的亲舅舅!”
“你爹赵无极为了护住你们母女,一人一刀死守东宫,连斩数位顶尖高手,最后被纳兰迦调集数万禁军,用万箭齐发活活耗死!”
纳兰雪脸色惨白。
这个她敬重了二十年、甘愿为之远嫁和亲的“父皇”,竟是屠尽她亲舅舅的东宫,害死生父的生死仇敌!
“你爹死后,南蛮大举入侵,南境数城接连失守。”
“纳兰迦篡位不久,恐惧南蛮铁骑打进京都,便打起了你娘的主意。”
“他扣下才半岁大的你充当人质,对外谎称你是皇室的三公主。随后用你的性命相要挟,逼迫你娘远嫁南蛮和亲!”
“为了保住你的命,你娘只能含恨远赴南蛮。这二十年来,她受尽折辱苦修,最终以半步御空境登临女帝!”
“她此次发兵攻打虎牢关,根本不是为了侵略大乾,而是要打进京都,向纳兰迦讨还这整整二十年的血债!”
凉亭里安静下来。
纳兰雪低着头,眼泪不断落在石桌上。
二十年!
她娘在蛮荒受苦了整整二十年!
她爹更是为了护住她们母女,被数万禁军乱箭穿身,连尸骨都未曾留下!
而她呢?
她竟然认贼作父二十年,管那个灭门仇人叫了二十年的父皇!
甚至就在两个时辰前,她还在太和殿上跪请那个畜生息怒!
轰!
纳兰雪体内猛然爆发出一股四品通玄境的真气!
石桌上的茶具瞬间碎裂,狂风卷碎了院中的枯叶。
纳兰雪红着眼猛然抬头,咬牙切齿:“纳兰迦!”
她拔出石桌下藏着的佩剑,就往外冲:“我现在就进宫杀了他,拿他的头祭奠舅舅和父亲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