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安放下碗站起身,棚外脚步齐整,十二巡检已将小棚围得水泄不通,灯笼虽不亮,寒意却一层层漫进来。
“老爷子是?”李安没看门口,只问老匠人。
“七号场初代匠役。”老匠人依旧坐着补灯,语气平淡得像说别人的事,“如今岁数太大退养了,工号都销了的人。”
“人走茶凉。”白恪冷不丁吐出四个字。
“凉透了。”老匠人笑了一下,“司里如今的规矩是产量考核,一场接一场地造,造坏就回收重炼,流水线似的。”
陈天骄听得咋舌:“这也太卷了,新官们怕是赢麻了。”
“卷出来的产量,”老匠人垂着眼,“谁还认得初代匠役的情面,方才那句老匠头,搁四十年前,他得叫声师祖。”
“那他们造这么多场子,图什么。”陈天骄问。
“图上头那块考核的玉牌。”老匠人指了指棚顶,“一年造几场,回收几场,都有定数,造不出来,他们自己也要被记过。”
“闹了半天,巡检也是被赶着上架的鸭子。”陈天骄嘀咕。
“鸭子上架还会叫两声。”白恪冷冷道,“他们不会,他们只管把别人往架上码。”
门口那名首检迈步进来,像没听见这句敲打,玉板横在身前,板上红批一行行显形。
他念得平静,像念一卷与活人无关的料单:“折中处置,废料变量不现场剔除,自学成灵之变量李安,带回司里复测。”
“世界树伐倒留种,其余场内生灵,照旧归场,各安其位。”
“放屁。”陈天骄神臂铮地弹出,归宁也站了起来,手指隐隐发颤。
“树是我们一场苦一场难扛出来的。”苏婉清声音清冷,寒气顺着脚踝爬上地面,“你们说留种就留种,问过树没有。”
首检看了她一眼,客气地解释:“树种入司库,编号珍藏,永不受劫,于它是善终。”
“把活物做成标本,也配叫善终。”李安笑了一声。
“变量不可以常理度。”首检并不恼,依旧一条条讲道理,“带回复测,是规矩能给的最大宽宥。”
李安却很平静,他看着首检问了一句:“复测不合格,会怎样?”
棚里静了一瞬,老匠人搁下碗,低声答了。
“拆成纹,铺进新路。”他说,“连来过,都剩不下。”
棚外有个年轻巡检接了一句,语气甚至带了点宽慰:“纹铺进路里,也算物尽其用,比烂在废料槽强。”
“强你祖宗。”陈天骄猛地转身,神臂上星纹全亮,被李安反手按住。
“你看。”李安盯着那巡检,声音很平,“他还真心觉得是为我们好。”
“这才是最瘆人的地方。”苏婉清轻声道,寒气在她睫上结了霜。
归宁脸色一白,白恪握剑的手上青筋浮起,陈天骄张了张嘴,这回连句俏皮话都没憋出来。
“合格又如何。”李安盯着他又问了一句。
“合格便录入司册,从此是匠造司的件,受司里调度,叫他做什么便做什么。”老匠人替首检答了,“与死,也差不太多。”
李安笑了笑,笑意没到眼底,他往前迈了半步,真仙道则在棚中无声铺开,眼看冲突就要起来。
老匠人忽然抬手,按住了他的手腕。
那只手上全是老茧与陈年烫伤的旧伤,力气却不大,只是按着,像按住一件怕碎的活计。
“按最老的匠规,”老匠人抬眼看向首检,“待检变量,有一次自证的机会。”
首检皱眉:“老匠规废了多年。”
“司规可以改,匠规是祖师爷凿在石头上的。”老匠人声音不高,“你要当着老夫的面,把祖师爷的石头也回了炉?”
首检沉默片刻,到底让开半步:“怎么自证。”
“去第九号废弃场,”老匠人一字一字道,“把七号场当年失落的初代心样取回来。”
“取回,证明这变量有德有能,老夫拼了残年,替七号场说话。”
“取不回,”他松开手,疲惫地闭上眼,“各安天命,老夫亲自给你们提灯。”
“老爷子为何偏偏是九号场。”李安问,“失落的心样,怎么会落在一处废场里。”
老匠人沉默良久,才道:“当年心样从七号场走失,匠造司找遍荒原都没寻见。”
“后来才有人疑心,是九号场那帮被磨掉的东西,趁回收之乱,把它藏了。”
“可九号场封了,谁也进不去,也没人愿意为一粒心样,去掀那道黑封条。”
巡检们冷笑出声,一名年轻些的巡检低声嗤道:“九号场的东西,也敢叫人去取。”
首检却答应得异常痛快,甚至痛快得过头,他从腰间解下一盏不发光的小灯,双手放在案上。
“灯借你们照路。”首检说,“九号场道则反置,莫说老夫没提醒。”
李安盯着他那张过于痛快的脸,又看了看那盏灯,没说谢,只把灯拎了起来。
陈天骄心里直打鼓,扯了扯李安袖子:“这是神仙打架,咱们这群铆钉,别先被碾没了。”
“怕就回去看鹅。”李安拿起那盏灯。
“谁怕了!”陈天骄立刻梗脖子,梗完又小声补一句,“我就是替鹅怕。”
肥鹅在苏婉清怀里挺了挺胸:“鹅不怕,鹅有正气。”
“你那是肥气。”白恪瞥它一眼。
“借的灯小心些。”老匠人忽然又叮嘱,“灯照路,也照人,别让它照见你们的心。”
“照见了心,又会怎样。”归宁小声追问了一句。
“心样会挑人。”老匠人低声道,“它若觉得你们不配,自己会熄。”
李安掂了掂手里的灯,笑道:“那就让它看看,我这颗摆烂的心,配不配。”
一行人出了棚,沿验料道往荒原更深处走,光球越来越稀,废料般的空壳越来越多。
白恪一路还在数砖,数到后来忽然停下,脸色微变:“前面的砖,没有纹路了。”
众人低头,果然,脚下青灰砖从某一块起,砖面光素,连半道纹都无,像被人刻意抹平的一段往事。
走到第九号场封条前,众人终于明白巡检为何答应得那样痛快。
所有废弃场都被拆得只剩光球空壳,唯独九号场封场不拆,门上贴着千层封条,层层叠叠,乌压压封住一整方天地。
那些封条新的旧的压在一起,最旧的已经发黑卷边,最新的落款也蒙着厚厚一层灰,分明是许多年没人敢碰。
“别的废场都拆了,单留这一处。”白恪盯着那些封条,“不合规矩。”
“正因不合,才吓人。”李安把灯提近了些,“流程里没有的东西,往往是流程自己心虚。”
最上面那道朱砂封条不是红的,是黑的,像血放凉了之后的颜色,封条上一个字都无,却看得人心里发冷。
寻常封条镇的是邪祟,这道黑封条却像在求里头的东西,求它千万别出来,也在求外头的人,求他们千万别进去。
老匠人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,远远立在道上,李安问他这黑封条是谁贴的,问了两遍。
他望着那道封条,张了张嘴,喉咙动了动,终究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