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仁回到天工院时,天色已暗。秦筝跟在身后,脚步很轻。
院门关上,她才开口:“少府丞的事,你打算怎么办?赵高的人已经进了少府。今早廷尉府收到弹劾奏本,少府丞王戊贪墨公款三千金,证据确凿。”
“证据?”
“少府账册。三年前的铁矿采买,王戊经手的那批,账面少了三千金。”秦筝顿了顿,“赵高的人直接从少府库房里搬出来的。”
三年前,那时候他还没来咸阳。
“王戊是扶苏的人。”秦筝说,“赵高动他冲着你来的。”
萧仁抬起头:“王戊现在在哪?”
“廷尉府。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,墨渊推门进来,脸色不太好。
“师父,少府那边来人了。”墨渊说,“赵高的人正在查账,不止王戊那一笔。”
萧仁站起来:“他们查到了什么?”
“铁矿、盐铁、军械。”墨渊一字一顿,“全是少府经手的。”
秦筝脸色发白,少府管着皇室用度,也管着军械制造。
天工院从少府调拨的每一批铁料、每一笔款项,都经过少府丞的手。
赵高这是要顺着少府丞的线,把天工院也拖下水。
“王戊会不会咬出我们?”
“不会。”
萧仁走到柜前,取出一个木匣。打开,里面是一叠竹简。
“三个月前王戊送来的。”萧仁把竹简摊在案上,“少府所有账目的副本。”
竹简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笔款项的来去,从铁矿采买到军械出库,全部清清楚楚。
秦筝低头看了一眼,抬头:“他早就知道赵高会查账?”
三个月前,王戊把这叠竹简交到他手上时,只说了一句话:“若有一天我出事,这些东西能保你。”
那时候萧仁还不明白,现在他懂了,王戊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死。
院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三更了。萧仁把竹简收回木匣,盖上盖子:“明天早朝,赵高的人会弹劾王戊。”
秦筝问:“我们要不要?”
萧仁打断秦筝:“不用,王戊不会让我们出手。”
秦筝愣住了。
“他三个月前就把账目副本交给我。”萧仁说,“赵高要的是敲山震虎。王戊一死,少府里其他扶苏的人就会害怕。一害怕,就会有人倒戈。”
“那我们...”
“等。”
秦筝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墨渊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转身出去了。
第二天早朝,御史大夫当庭弹劾少府丞王戊贪墨公款三千金。
始皇看完奏本,问王戊:“可有辩言?”
王戊跪在殿中,低着头:“臣无话可说。”
始皇沉默了很久:“贪墨公款,按律当斩。念在你为少府效力多年,朕给你一个体面。”
王戊磕头:“臣谢陛下。”
廷尉上前,摘下王戊的官帽。
萧仁站在队列里,看着王戊被押出大殿。
王戊经过他身边时,脚步顿了一下。没有回头,没有眼神。
但萧仁感觉到,王戊的手指在他袖口轻轻碰了一下。
散朝后,萧仁走出宫门。
秦筝等在宫门外,脸色比昨晚更白。
“王戊被押回廷尉府了。明日午时,西市问斩。”
萧仁没说话。
“他托人带话给你。”秦筝从袖中取出一片竹简。
萧仁接过来,竹简上只写了一行字:赵高在少府安插五人,名单在账册第三卷。萧仁把竹简收进袖中。
“还有。”秦筝压低声音,“王戊的妻儿,昨晚被赵高的人带走了。”
萧仁的手指在袖中握紧:“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王戊府上的人说,是廷尉府的人带走的。但廷尉府那边说,他们没有派人。”
萧仁闭上眼睛:“咱们回天工院。”
天工院里,墨渊已经等在门口。
“账册第三卷。”萧仁把竹简递给他“有密码。”
墨渊接过竹简,转身进了偏室。半个时辰后,墨渊出来,手里拿着另一片竹简。
“五个人。三个少府属官,两个库房管事。”
萧仁接过来扫了一眼:“这些人现在在哪?”
“还在少府。赵高没让他们动。”
“王戊的妻儿呢?”
墨渊沉默了一会儿:“城西一处宅子。前后两进,前院十二个看守,后院几个。后院有暗哨,墙头有铁蒺藜。”
“能救吗?”
“能。”墨渊说,“但会死人。”
萧仁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:“救!”
墨渊点头,转身出去。
秦筝站在门口,看着萧仁。
“你救王戊的妻儿,赵高就会知道你在跟他对着干。他刚被革职,正愁没机会反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救?”
萧仁抬起头:“他明天就要死了,还在替我着想。”
秦筝沉默了:“我也去准备。”
深夜,墨渊带着二十个天工院护卫,摸到了城西那处宅子。
前院十二个人,分两拨。
一拨四个在喝酒,另一拨八个在巡逻。
墨渊趴在墙头,观察了一炷香,巡逻的每半炷香换一次岗。
墨渊打了个手势,六个护卫翻墙进院,贴着墙根摸到酒桌旁。
四个人还在喝酒,没反应过来,就被按在地上。
嘴里塞了布,手脚捆住,逻的八个人刚好走到后院。
墨渊带人跟进,后院门口两个人守着,里面亮着灯。
墙头暗哨发现了动静,刚张嘴,一支弩箭钉进喉咙。
人从墙上栽下来,门口两个人听到声响,刚站起来,就被护卫从背后勒住脖子。挣扎了几下,软倒在地。
墨渊推开房门,屋里,一个女人抱着两个孩子,缩在墙角。
“王夫人?”墨渊低声问。
女人抬起头,脸上全是泪痕。
“我是萧仁的人。跟我走。”
女人愣了一下,然后抱着孩子站起来。
墨渊带着她们从后门出去,门外停着一辆马车:“去城东。有人接应。”
马车消失在夜色里,墨渊回头看了一眼宅子。
地上躺了六具尸体,他抹了把脸上的血:“走。”
第二天午时,西市。
王戊被押上刑台,围观的百姓很多。
萧仁站在人群里,看着台上。王戊跪在台上,头发散乱,脸上没有表情。
刽子手举起刀,王戊抬起头,在人群里扫了一眼。
他看到了萧仁,王戊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声音。
但萧仁看懂了,他说的是:谢谢。
刀落下,萧仁转身离开。
回到天工院,秦筝递给他一卷竹简:“王戊临刑前交给狱卒的。”
萧仁接过来,竹简很沉,他打开。
第一片竹简上写着:赵高贪墨账目。
第二片竹简上写着:赵高与六国余孽金钱往来。
萧仁的手指顿住了,他翻开第三片。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日期、金额、人名。
从三年前开始,赵高通过少府的铁矿采买,向六国余孽输送了至少五万金。
萧仁把竹简合上,递给秦筝:“抄一份。明天早朝,我要用。”
秦筝接过竹简,手指在发抖:“你要在朝堂上...”
“不是。”萧仁打断她,“赵高在少府安插了五个人。明天早朝,御史台会弹劾其中几个。”
秦筝愣住了。
“名单和证据,今晚送到御史大夫府上。”
“可是...”
“王戊死了。”萧仁说,“赵高以为少府空了。他安插的人会开始伸手。”
秦筝明白了:“你要让他们自己跳出来。”
萧仁点点头:“明天之后,少府里赵高的人,一个都留不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