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的夜黑得像墨。萧仁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王戊留下的三片竹简。
烛火跳了跳,他把第一片翻过来,背面还有字。
“少府铁矿采买,三年共计七万三千金。”
手指顺着刻痕往下移。
“其中五万金,经天机阁转手。”
天机阁。
萧仁没见过这个名字,他在咸阳数年,从没听人提起过。
赵高在少府安插的人,账目上走的是铁矿采买。
但这笔钱不是直接给六国余孽的,中间隔了一层。
他翻开第二片。
“天机阁,每月初一取货。地点:城东柳巷第三间。”
城东,王戊的妻儿就安置在城东。
此时门被推开。秦筝走进来,手里攥着一卷帛书。
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脚步比平时快:“查到了。”
她把帛书摊在案上:“天机阁,六国余孽的情报网。专做一件事——收集秦国朝堂的消息。”
萧仁走回来坐下:“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至少五年之前。”秦筝指着帛书上的一行字,“宗室的旧档里提到过几次。第一次是五年前,廷尉府查抄旧楚贵族,发现一份密报,上面写着咸阳九卿府邸的守卫换班时辰。来源标注是天机阁。”
“第二次呢?”
“三年前。治粟内史府的粮仓账目被泄露,关东粮价一夜暴涨三成。查到最后,线索断了。但宗室的人私下记了一笔,说天机阁在关东有据点。”
“第三次。”
秦筝的手指停在帛书最下面:“一年前。上郡边防图。”
萧仁的手指顿住了,上郡边防图。
一年前,正是蒙恬重新布防的时候。
如果天机阁拿到了那份图,匈奴就知道每一处烽火台的兵力配置。
“图到了谁手里?”
“不知道。”秦筝说,“宗室的记录只写到这儿。但后面附了一句话。”
她把帛书翻过来,背面写着一行小字,墨迹已经发暗。
“天机阁阁主,身份不明。疑为咸阳中人。”
咸阳中人,萧仁把第三片竹简拿过来。
上面记录着赵高与六国余孽的金钱往来,日期、金额、人名。
他一行行往下看,手指突然停在一个名字上:赵姬。
秦筝抬起头。
“三年前,有一笔三千金的款子,经天机阁转给了赵姬。”萧仁把竹简推过去,“赵姬是谁?”
秦筝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,声音压得很低:“赵高的妹妹。”
萧仁没说话。
“三年前,赵高对外宣称她病死了。”秦筝的手指在发抖,“赵府办了丧事,宗室还派人去吊唁过。”
“你见过尸体吗?”
“没有。赵高说妹妹染了疫病,尸身不能见人,当天就火化了。”
萧仁把竹简拿回来,三年前,赵姬“死”了。
同一年,天机阁开始收到赵高的钱,每月初一,城东柳巷第三间。
“她还活着。”
秦筝的手指攥紧了帛书:“如果赵姬还活着,她就是天机阁的阁主。赵高把自己的妹妹安插在六国余孽的情报网里,用少府的钱养着她,让她收集秦国朝堂的消息,再卖给六国。”
萧仁站起来:“不止。”
他走到墙边,那里挂着一幅咸阳地图,手指点在城东的位置:“赵高在少府安插了五个人。王戊的账目上,铁矿采买的钱走的是少府。天机阁拿到的情报,包括九卿府邸的守卫、粮仓账目、上郡边防图。这些情报,普通人拿不到。”
秦筝站起来:“是少府的人泄露的。”
“赵高把五个人安插在少府,他们负责收集情报。赵姬在宫外接应,通过天机阁卖给六国。”萧仁的手指从城东划到少府的位置,“这条线,赵高布了至少数年。”
他转身看向秦筝:“明天早朝,御史台弹劾少府的人。赵高会以为我们只是清理门户。他不会想到,我们已经知道天机阁的事。让他以为我们只查到少府。等那五个人被拿下,赵高会急着通知天机阁。到时候,他会自己暴露城东的取货点。”
秦筝把帛书收起来:“我去查赵姬的底。”她走到门口,停住了,回头说道:“如果赵姬真的还活着,赵高就不止是通敌卖国。他是在用秦国的情报,养六国的刀。”
萧仁没说话,秦筝推开门,外面的夜风灌进来,烛火剧烈摇晃。
“赵姬三年前就已经死了——至少赵高是这么对外宣称的。”她说完,消失在门外。
萧仁坐回案前,把三片竹简重新排开。
赵高、少府、天机阁、赵姬,每一条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他左臂的伤口又开始发痒,隔着纱布按了按,这伤终于是要好了。
萧仁把竹简收进铜匣,合上盖子,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城东的方向,黑沉沉的。
柳巷第三间,门外响起脚步声。周青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一个人。
那人被反绑着双手,嘴里塞着破布,身上的皂衣沾满泥水。周青把他往地上一掼,那人闷哼一声,蜷缩在地上。
“少府的人。”周青说,“在城东柳巷附近抓到的。他今晚在那边探头探脑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”
萧仁蹲下身,扯掉那人嘴里的破布:“叫什么?”
那人嘴唇哆嗦着,不说话。
“赵高让你来的?”萧仁问。
那人猛地抬起头,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。
萧仁站起来,对周青说:“带下去。问清楚他在等谁,什么时候等,接头暗号是什么。”
周青点头,拎起那人往外走。
萧仁叫住他:“问完之后,让他写一封信。”
“什么信?”
“告诉他主子,一切照旧。”
周青咧嘴一笑,拖着人出去了。
虽然只有七天时间,但现在,他手里多了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