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席散了大半，殿内只剩下几个亲近的人还在说话。李承乾送走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之后，转过身来，看见苏玉还坐在长孙皇后下首的位置上，手里端着一盏茶，正低头看着茶面。烛火落在她侧脸上，把那道浅浅的轮廓映得柔和。
他走过去，在她面前站定，开口叫了一声：“苏姑娘。”苏玉抬起头来，放下茶盏，站起身来行了一礼：“殿下。”李承乾摆了摆手：“不必多礼。今日的宴席，姑娘可还习惯？”苏玉点了点头：“习惯。臣女谢殿下挂念。”
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案角，谁也没有再往前一步。殿内其他的人都很识趣，长孙皇后带着李治他们去了偏殿，慧明和孙思邈也去了廊下说话。正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李承乾看了她一会儿，忽然开口说了一句：“苏姑娘方才看孤的眼神，像是在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。”
苏玉愣了一下，随即低下头去，指尖在袖口上轻轻捏了一下，沉默了一息才开口：“臣女不敢欺瞒殿下。臣女确实觉得……在哪里见过殿下。可臣女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。”她说完这句话，抬起头来看他，像是怕他觉得自己在攀附。
李承乾看着她那双眼睛。那双眼睛他太熟悉了。前世在黔州那间破旧的屋子里，这双眼睛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。他病得下不来榻的时候，是她端着一碗药坐在榻边，一勺一勺地喂他。他腿疼得整夜睡不着的时候，是她坐在他身边，握着他的手，一句话也不说，就那么陪着。他后来死了，她还在那间屋子里，他连她最后怎么样了都不知道。
他开口说了一句：“也许是在宫里吧。孤从前在宫道上走过几回。”苏玉点了点头，轻声应了一句：“也许吧。”
两人又站了一会儿。李承乾看着她，忽然开口说了一句：“苏姑娘，孤问你一件事。”苏玉抬起头来看他。李承乾道：“你相信人会有前世吗？”苏玉愣了一下，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。她想了很久，最终摇了摇头：“臣女不知道。可臣女有时候会梦见一些地方，一些事，醒过来又不记得了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，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，“臣女梦里总有一座小院子，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树，还有个小孩在树下跑。臣女看不清那孩子的脸，可每次醒过来，心里都很难过。”
李承乾站在那里，半天没有出声。他攥了攥袖口里的手，又松开了。他想说那不是梦，想说那间院子里有一张粗木桌，桌角磕掉了一块漆，想说那棵歪脖子树是苏氏从邻居家挪来的，想说那个孩子叫象儿。可那些话他一句都不能说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，开口说了一句：“苏姑娘，往后的事，孤会好好待你。”苏玉听了这话，抬起头来看他，目光里有些意外，也有些说不上来的东西。她看了他一会儿，没有问为什么，只点了点头：“臣女信殿下。”李承乾看着她那张脸，忽然想起前世苏氏在那间屋子里跟他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郎君说什么呢，我是你的妻子，怎会有连累一说。”他那时候没觉得什么，可现在想起来，那句话比什么都重。他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推出去，朝她点了点头：“天色不早了，姑娘早些回去歇着。过几日孤让人送些书去苏府，姑娘若是喜欢，可以看看。”苏玉应了一声，行了一礼，转身走了。
李承乾站在原处，看着她那道浅碧色的身影走出殿门，消失在宫道的夜色里。他站了很久，直到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了，才转身走回殿内。孙思邈坐在廊下，正跟慧明说着什么，见他进来，抬起头来看了一眼。李承乾走过去，在孙思邈对面坐下，拿起案上的茶壶给他续了一盏。
孙思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，放下之后，看了他一会儿，忽然开口说了一句：“殿下方才跟苏姑娘说了不少话。”李承乾嗯了一声。孙思邈又道：“殿下看苏姑娘的眼神，跟看别人不一样。”李承乾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，没有接话。孙思邈也没有追问，只把茶盏搁下，靠在椅背上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：“殿下，老夫在山东的时候，有一天夜里你睡着了，老夫去你帐里给你掖被子，听见你说梦话。”李承乾抬起头来看他。孙思邈道：“你喊了一个名字。老夫没听清，可那名字不像是朝里任何一个人的。”
李承乾坐在那里，半天没有出声。他低头看着手里那盏茶，茶面上映着廊下的灯笼，一晃一晃的。他沉默了很久，才开口说了一句：“先生，有些事，孤没法说。”孙思邈点了点头：“老夫知道。老夫不问。”他说完这句话，停了一下，又补了一句，“老夫只跟殿下说一句——从前的事，不管是什么，殿下如今好好的就行。苏姑娘那边，殿下若是真心待她，她会知道的。”李承乾听了这话，抬起头来看他，看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：“谢谢先生。”
孙思邈摆了摆手，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。两人在廊下坐了一阵子，说了一些山东那边的事。孙思邈说那些村民如今已经基本无碍了，重建也顺利，有几个老人还念叨着“李郎君”什么时候再回去看看。李承乾听着，嘴角弯了一下，没有接话。到了该走的时候，孙思邈站起身来，提着药箱拍了拍他的肩：“老夫先走了。殿下好好的，比什么都强。”李承乾送他到甘露殿门口，看着他沿着宫道走远了，才转身走回正殿。
正殿里李世民坐在主位上，手里端着一盏茶，见他进来，抬起头来看了一眼。李承乾走过去，在他对面坐下。两个人对坐着，谁也没有先开口。窗外的月色透过窗棂落进来，落在两人之间的案上，安安静静的。
过了一会儿，李世民把茶盏搁下，开口说了一句：“鸾奴，今日的生辰宴，还满意吗？”李承乾点了点头：“挺好的。”李世民看着他，嘴角弯了一下，又补了一句：“阿翁肯来，阿耶没想到。”李承乾道：“阿翁心里是有阿耶的。他只是拉不下脸。”李世民听了这话，没有接话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又坐了一阵子。李世民站起身来，走到窗边，把窗子推开了一些。夜风从窗外灌进来，带着些凉意。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，挂在天上，把甘露殿的庭院照得清清楚楚。李世民站在窗前，看了一会儿，忽然开口说了一句：“鸾奴，你过来看看。”李承乾走过去，站在他身边。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，看着头顶那轮月亮。
李世民看了一会儿，忽然开口说了一句：“从前你阿娘在的时候，每年中秋她都会在院子里摆一桌，把你们都叫过来。那时候你还小，坐在阿耶膝上，手里拿着月饼，吃一半掉一半。”李承乾听着，没有接话。李世民又补了一句：“阿耶那时候觉得日子长得很，你们还小，阿耶也还年轻。可一转眼，你们都大了，阿耶也老了。”
李承乾偏过头看了他一眼。李世民站在月光里，面上带着一点笑意，可那笑意底下分明压着些别的东西。李承乾开口说了一句：“阿耶还没老。”李世民听了，笑了一声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：“阿耶不老，阿耶还得看着你娶妻生子，看着你坐上这把椅子。”他说完这句话，停了一下，又补了一句，“鸾奴，阿耶从前做得不够好，往后阿耶会做得更好。你信阿耶。”李承乾看了他一会儿，点了点头：“嗯。”
李世民转过头来，看着李承乾那张被月光照着的脸。他看了好一会儿，忽然开口说了一句：“愿朕的高明如那天上的月亮一般，永远高洁，平安顺遂，承继阿耶的皇业。”他这句话说得很轻，可每一个字都落得稳稳的。李承乾站在他身边，没有接话，只把目光重新落回那轮月亮上。两个人在窗前站了一会儿，谁也没有再开口。夜风从窗外灌进来，把他们的衣摆吹得微微翻动。甘露殿的庭院里安安静静的，只剩下月光铺了一地，把两道人影投在青石地面上，一长一短，挨得很近。
（正文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