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天还没亮,李承乾便醒了。
他躺在榻上,窗外隐约有鸟雀在叫,院子里洒扫的宫人脚步刻意放的很轻。
今日是他的十六岁生辰,他叹了口气,起身洗漱更衣,小安子把那件深青色的常服捧过来,他换上之后又系好腰带,把长孙皇后给的那枚玉佩挂在腰间。
铜镜里映出的人比前些日子精神了些,他看了一眼,转身走了出去。
正殿里李世民已经起了,见他出来,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起来:“鸾奴穿起来真好看。”
李承乾走到他对面坐下,拿起碗筷。李世民又看了他两眼,越看越满意,两只手在衣服上摸来摸去:“阿耶让人做的,就知道你穿着合适。”
李承乾嗯了一声,低头喝粥。
用过早膳,李承乾没有跟着李世民去上朝,今天是他的生辰,李世民就给他放了一天假。
孙思邈昨日让人递了信来,说今早到长安,约他在城门口碰面。
李承乾走到宫门口的时候,远远便看见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官道边上,车帘掀开,孙思邈穿着一身灰布道袍从车里下来,手里提着那只熟悉的药箱。
李承乾眼前一亮,笑着迎上去,开口唤了一声:“道长。”
孙思邈抬头看见他,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,嘴角不自觉的勾起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,才满意的点了点头:“看到殿下气色不错老夫也就放心了。”
李承乾笑着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药箱,往里面走,孙思邈没有推辞,跟着他往宫里走。
两人沿着宫道走回去,孙思邈问了编书的事,李承乾一一答了,孙思邈听了,点了点头:“那老夫回头看看。殿下这几个月,身子如何?”
李承乾道:“还行,吃得下睡得着。”孙思邈看了他一眼,见他气色红润,确实不像有病的样子,也就没再多问。
两人走到甘露殿门口的时候,李世民正从里面出来,大约是去前殿见朝臣。
他看见孙思邈,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拱了拱手:“孙道长来了。”
孙思邈回了一礼:“陛下。”
李世民看了李承乾一眼,又看了看孙思邈,笑了一下:“道长先坐,我去前殿见几个人,午后就回来。”
他说完便走了。李承乾把孙思邈引到偏殿坐下,小安子端了茶上来。孙思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从药箱里取出几包药材,搁在案上:“这是老夫在山东配的,安神养气的,殿下若夜里睡不安稳,煎一包喝。”
李承乾郑重接过:“谢道长。”
两人在偏殿坐了大半个上午,说了一些山东那边的事,又说了李承乾的近况,孙思邈开玩笑的说山东那边有几个老人还念叨着“李郎君”什么时候再回去看看。
李承乾听着,嘴角不自觉的上扬起来,到了午时,李世民从前面回来,三人一起用了午膳。
李世民对孙思邈很客气和敬重,李承乾坐在旁边,听着他俩叽叽喳喳的聊天。
用完了午膳,孙思邈起身告辞,说先去城外的房子安顿下来,晚些再过来赴宴。
李承乾送他到甘露殿门口,看到他离去了才转身往回走。
下午的时辰过得很快。张阿难带着人把两仪殿正殿布置好了,两桌席面摆在正殿两侧,桌上铺了新换的桌布,摆着几碟果子和点心。正殿的廊下挂了一排新制的绢纱灯笼,红底金纹,风一吹就轻轻转动。殿内的烛台都换了新烛,把整个正殿照得亮堂堂的。
到了傍晚,宾客陆续到了。慧明、魏征、房玄龄、长孙无忌坐在一侧。
长孙皇后带着李治、城阳和李丽质坐在另一侧。
孙思邈坐在慧明旁边,正低头跟他说着什么。李承乾走进去的时候,殿内的人都抬起头来。长孙皇后朝他笑了一下,李治从椅子上跳下来跑过来叫了一声“大兄”。李承乾摸了摸他的脑袋,让他回去坐好。他走到主位旁,李世民在他身侧坐下。
杜荷带着随从,拎着一个精心包装过的包裹走了进来,李承乾奇怪道:“杜荷,这是什么?”
杜荷神秘兮兮的笑道:“到时殿下就知道了。”
酒过三巡,李世民端起酒杯站起身来,看了殿内一圈,开口说了一句:“今日是太子生辰,朕没有什么别的话,只希望太子往后好好的。”
他说完,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。殿内众人也纷纷举杯。
李承乾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放下之后,感觉到李世民的手在案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。
宴席正酣的时候,殿外传来内侍的通报声:“太上皇驾到。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,大家早已听闻了李渊会来,因此也表现的很淡定,众人纷纷起身。
李渊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,由内侍扶着走了进来。他进了殿门之后,先往殿内扫了一圈,目光在李世民身上停了一下,神情变得有些复杂,他咳了两声,又移开目光看向李承乾,轻轻笑了笑。
李承乾连忙迎上去,朝他行了一礼:“孙儿阿翁。”李渊摆了摆手:“不必多礼。朕来坐坐。”
李世民也紧跟着李承乾身后走了过去,行了一礼道:“阿耶。”
李渊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:“嗯。”
两个人站在一处,谁也没有再说话,隔着一道刚好的距离。李承乾在旁边看着他们,感觉氛围有些尴尬,尬笑了两声,移开道路,引道:“阿翁,您坐这边。”
他把李渊引到主位旁边的位置上坐下,又让人添了一副碗筷。李渊点了点头:“承乾是个孝顺的好孩子。”
李世民咳了咳,也在李渊身边坐下,主动给李渊倒了一杯酒,李渊看了他一眼,主动开口唤了一声:“二郎。”
李世民楞了楞,回道:“阿耶,之前您让孩儿给您建一座宫殿,已经在准备中了。”
李渊点头:“今日是承乾的生日,不谈这些,二郎啊,不必在意我,去陪你儿子吧。”
李世民笑了笑,拱手道:“是,阿耶。”
李世民便坐回主位,今天李渊居然没对他摆臭脸,这倒是令人意外。
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默默往鸾奴那边又凑了凑,余光注意着李渊那边的动静。
恰在此时,殿外又传来通报声:“苏家姑娘到。”
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,李承乾端着酒杯的动作顿了顿,下意识随着殿内众人的目光往殿门口看去。
苏玉穿着一身浅碧色的衣裙,由宫人引着走了进来。
她走到殿中,先朝李世民和长孙皇后行了一礼,又转向李承乾,行了一礼:“臣女苏玉,见过太子殿下。”
李承乾放下酒杯,站起身来看了她一眼。那张脸他太熟悉了,前世在黔州那间破旧的屋子里,他见过这张脸无数次。
苏氏替他端药、替他擦汗、替他把被角掖好,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他脑海里过了一遍。他开口说了一句:“苏姑娘不必多礼。”
苏玉直起身来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四目相对的那一瞬,她忽然愣住了,她果然……在哪见过殿下……
她站在那儿,半天没有动,直到旁边的宫人轻声提醒了一句,她才回过神来,退到长孙皇后身侧坐下。
李承乾重新落座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李世民坐在旁边,观察着他的反应,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:“鸾奴,苏家姑娘如何?”
李承乾放下酒杯:“阿耶又不是不知道啥情况,问这个作甚。”
李世民听了这话,轻笑一声,这孩子……
李承乾又喝了一口酒,李治跑到李承乾身边,缠着他要那个木鸟。
李承乾从袖中把木鸟拿出来递给他,李治拿着木鸟跑回去跟城阳显摆。
李丽质坐在长孙皇后身边,偶尔往李承乾这边看一眼,嘴角带着笑。城阳安安静静地吃着点心,偶尔凑到李明达的摇篮边看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