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北辰花了三天时间清理那道拱门。每天清晨他带着工具穿过城墙北侧的灌木丛,挪开井口的青石板,下到通道底部,蹲在碎石堆前面一块一块地往外搬砖石。第一天清理了碎石堆的上半层,下面露出的石块比上面更大更密实,有些已经跟底层的灰浆粘连在一起了。他用小锤把粘连处的灰浆敲松,再把石块撬起来递到身后的通道地面上码好。清理出来的碎砖和土块在通道地面上堆成一道长长的小丘,他每次离开前都会把它们再往井口方向挪一段,为第二天的工作留出空间。
第二天他清到了拱门洞口的底部附近,露出拱门内侧的一小片地面。那片地面铺着跟通道不同的灰石板材,表面光滑平整,没有被碎砖覆盖的部分泛着一层淡淡的暗色调,像是经过了很多年缓慢的氧化和磨砺形成的沉淀。他把拱门底部最后一层碎石清开之后,露出了完整的门洞轮廓。拱门虽然倒塌了,但门洞内部没有完全被堵死,碎石主要堆积在拱门下方和内侧入口处,只要把门洞底部的碎石清理干净,人就可以弯腰通过。他侧过身子从清理出来的门洞底部钻了过去,油灯的光照亮了拱门内部的空间——跟之前一样,空间在拱门的另一侧重新展开成一条同样宽度的通道,继续向深处延伸,地面铺着与拱门内相同的灰石板材。
他在拱门内侧站了片刻,注意到灰石板材的拼接方式跟星城主道上的石板略有不同,接缝更窄更密,像是用了不同的切割和铺设工艺。墙壁表面的涂层的颜色跟外部通道也有细微的差异,偏向淡灰色而非青灰色,泛着一种细密的、像是微光被吸收后又缓慢散去的柔和质感。他沿着灰石地面走了一段,通道的方向跟他之前在星城内标记链指向的西北方位大致吻合,但略有偏移。随着他一步一步往里走,偏移量也在一点一点地积累,像是在层层地校正方向。
他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,通道开始出现了岔口。岔口分左右两条路,左侧的通道比右侧略宽,地面没有灰尘堆积的痕迹。他走进左侧通道之后走了不到十几步,墙面的转角处出现了一块嵌在砖缝里的深色金属牌,牌面上没有文字,只有一道细长的划痕,方向指向左侧前方。金属牌的边缘平整,跟周围的砖缝贴合得严丝合缝,像是被小心翼翼地嵌进去的,跟路面的接缝经过了细心的修饰。他把油灯举近了看那道划痕的方向,确认跟标记链的方向一致。他沿着左侧通道继续往前走,右侧的岔口暂时没有进入。
又走了将近两刻钟的时间,通道前方隐约出现了亮光。比油灯的光更冷一些,像从某处缝隙渗透进来的过滤后的天光,使得通道前方的轮廓开始变得清晰而不只是由油灯照亮的局部。他加快了步子走近那处光亮,发现那是一道嵌在拱顶上的、用半透明石材封住的细长天窗,光线从地表上方穿过那层石料渗入通道内部,在通道的地面上铺开一道窄长的暖白色光条。那道光条照亮了通道末端的一扇门。门是木质的,但表面覆着一层已经氧化变暗的金属薄片,门框嵌在灰石墙体中,门的把手处有一块浅色的金属板,形状跟西北洼地那枚金属板底座的凹槽轮廓相似,尺寸小了一些。门扇整体没有明显的破损和变形,门缝边缘的密封状态也完好如初。他用铁棍试探性地碰了碰门扇的下沿,门没有移动。
他蹲下来检查了门缝周围的墙面,在门框右侧的墙缝里摸到了一处细小的凹槽——极小,只有指甲尖那么大,边缘光滑。他想了想,从腰间摸出那枚之前从城门口榆树根石片旁边捡到的小型碎块,把它对准凹槽的开口轻轻放进去,尺寸吻合。碎块放进去之后门扇内部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像是铁器松脱的闷响,门扇微微向内侧开了一条缝,门缝里透出一股跟通道中不同的空气,更干更静,带着一种像纸张和干燥石材混合在一起的气味。林北辰把那枚小碎块从凹槽里取出来放回腰间,然后伸手推开了那扇门。
门后的空间不大,是一间约莫丈许见方的斗室。四壁都是灰石砌成的,地面也铺着灰石板,跟外部通道一致。斗室正中央放着一张简单的木桌,桌面上的东西被一层细密的落灰均匀地覆盖着,看不清具体形状。桌上的东西看起来被厚厚的时间封存在原处,像是从离开的那天起就再没有被打扰过。桌腿上刻着一行小字——“守星阁第六代弟子,地脉勘测录。“后面还标注了一个日期,但字迹已经磨损得只剩下年份的最后一位数字可以辨认了。他把油灯挂在桌角,凑近桌面吹开了一层浮尘,露出了下面的东西——一本薄薄的册子、一块用旧布裹着的物体、一枚铜质的小圆片。
他先拿起那本册子,翻开封面时纸页边缘发脆发黄,轻轻一翻纸页就碎了一个角。册子前半部分记着一些数字和方位的记录,像是一份地脉勘测记录,列出了多条地脉的走向和交汇点位置,有些标注的名称跟他在守星阁旧档中见过的一致。后半部分都是手写的日记性质的内容。他翻到其中一页,字迹比前后部分都大一些:“今日沿北门通道走到拱门处,拱门已从内侧封死了。只能从外部绕行。后续若有人来,见此册可知通道状态。“他继续往后翻了几页,其中有一段被反复折过角:“古风原方向已经测完了,深层的地脉还在继续延伸,没有探测到明显的边界。而且沿途的旧标记物有些已经被掩埋了,后续若要清理出完整路线,最好的办法还是沿着通道走,先确认通道走向,再根据实际埋深来定位标记物。“整本册子大约记录了几十条勘测信息,涉及星城以北、西北方向,有几条记录提到的地名他在旧档中见过。
林北辰把册子合上放回桌面,拿起那块用旧布裹着的物体解开布角,里面是一枚约莫拳头大小的圆石,表面磨得很光滑,底部有一道浅浅的凹痕。他翻看了一会儿没有看出更多信息,把它重新用布裹好放回桌面。然后他拿起那枚铜质小圆片,翻到背面才发现上面刻着一幅简略的通道路线图,线条极细极密,最下方刻着一个朝左的弯箭头,箭头指向的终点处写着一个字——“北“。通道在拱门之后又分了岔,但最末端的指向是一致的。他把那幅图看了几遍之后记在心里,把铜片放回桌面,在斗室里多站了片刻,把油灯从桌角摘下来重新举在手中,转身推开门走回通道。门扇在他身后自行合拢了,门缝里透出的密封状态跟之前一样严密。
通道深处的方向标记清楚地向西北延伸着。右臂深处的十二枚残骸在通道中持续搏动着,暗金色的万古光芒在环列最外层缓慢流过,与斗室中那本旧册子记录的多年勘测信息共同校正着方向的偏移。通道还在继续延伸,他的路也还很长。
(第八十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