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个旋钮旁边贴着一张巴掌大的图示——画的不是文字,是简笔画。水龙头代表水位,时钟代表定时,旋转箭头代表甩干。
林浩明凑上前,盯着面板看了五秒。
“这图示谁想的?”
“陈处长原话——‘面板要让不识字的人也能用。’”李国强说。
林浩明没接话,但目光在那三张简笔画上多停了两秒。
全种花家的扫盲运动搞了十年,农村还有大把不识字的妇女。这个设计,看着不起眼,铺开了就是市场。
后勤处的老马绕到侧面,伸手敲了敲机身。
“什么材料?这也太光了。”
“冷轧钢板,冲压一体成型。”李国强拍了拍机身,“九遍模具调试,壁厚公差零点零五毫米。”
老马听不懂公差,但“光”他认。他家里的铁皮水桶,焊缝能割手。这台机器摸上去跟镜面似的。
李国强弯腰,把顶盖掀开。
一只锃亮的不锈钢滚筒露出来。筒壁上均匀分布着脱水孔,排列整齐,孔径一致。底部的进排水口藏在筒体和外壳的夹层里,从外面完全看不到。
“好家伙。”不知道谁说了一句,“这里头能洗多少衣服?”
“五公斤。”李国强说,“一家四口三天的换洗量,一次搞定。”
围观的人群里起了一阵嗡嗡声。
林浩明转头看了一眼楼上的窗户。研究处的灯亮着。
“卫东呢?”
“在楼上画图。”李国强说,“我叫了,他说知道了,让我自己弄。”
林浩明点了点头,没多说。这个反应,太陈卫东了。自己设计的东西,有什么好看的。
“行,别光看了。”李国强拍了两下手,“谁帮我找根水管,再拉一条电线过来。现场试。”
后勤处的人反应最快,五分钟之内,水管从院里的公用水龙头接过来了,电线从传达室拉了一条。
李国强把水管接上进水口,电线插上插座,拧开水位旋钮。
哗啦啦。
水从进水口灌进去,水位到了刻度线,自动停。
“衣服呢?”李国强环顾四周,“谁有脏衣服?”
空地上安静了一秒。
然后场面开始失控。
计划处的小刘第一个动手,把外套脱了塞过来。后勤处的老马不甘落后,把围在脖子上的毛巾扯下来。
研究处的老何——就是部长的秘书——不知什么时候也下来了,把袖套摘了递过去。
最夸张的是基建处的老胡。这位爷当众解裤腰带,要把穿了一礼拜没洗的工装裤脱下来。
“够了够了够了!”李国强一把按住老胡的裤腰带,“留点体面行不行!”
人群哄堂大笑。
李国强挑了五六件——两件工装外套、一条毛巾、两只袖套、一块抹布。件件都不干净,尤其那块抹布,上面的机油渍黑得发亮。
他把衣物塞进滚筒,倒了半勺肥皂粉化的水,合上盖板。
定时旋钮拧到三十分钟。
咔嗒。
电机启动。滚筒开始旋转,先顺时针,再逆时针,带着里面的衣物上下翻滚。水声和织物摩擦声混在一起,节奏均匀,运行平稳。
机身纹丝不动。
老马蹲下去,把耳朵贴在机身上听了三秒,抬起头。
“这电机声,比我们处里那台台钻还安静。”
李国强站在一旁,双手抱在胸前,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努力克制但完全克制不住的得意。
陈卫东在二楼窗口站了不到一分钟。
楼下围了一圈人,洗衣机转着,李国强在那儿手舞足蹈地讲解。
一切都在预料之中。滚筒的转速、翻转间隔、进排水时序——都是他在草图上标好的参数,小赵他们照着做,不会出问题。
他朝李国强喊了一嗓子:“排水阀切换的时候听一下有没有异响。”
李国强头也不回地竖了个大拇指。
陈卫东转身回了办公桌。硫酸纸上的七轴预研方案才起了个头,主轴结构的拓扑优化还没算完。洗衣机的事,交给李国强就行了。
他拿起铅笔,继续画线。
三十五分钟后,楼下传来一阵欢呼。
声音大得连隔壁计划处的窗户都震开了。
李国强打开盖板,把衣服一件件捞出来。
那块黑得发亮的抹布,干干净净,油渍全无,只剩肥皂的清香。两件工装外套的袖口、领口,原本蹭得灰扑扑的地方,洗得跟新的一样。
老马接过自己那条毛巾,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“我这条毛巾三个月没洗,你这机器三十分钟就给我整利索了?”
“岂止利索。”李国强拍了拍洗衣机的盖板,“甩干功能还没给你们演呢。拿出来就能晾,不用拧。”
消息传开的速度比电报还快。
下午三点,一机部的走廊里已经没人聊别的了。食堂的大师傅炒菜时都在跟帮厨念叨:“听说了没,红星厂搞了台洗衣裳的机器,扔进去自己洗……”
很快“四转一响”这个说法就传出了,没人说得清是谁先提的。
自行车、缝纫机、手表——三样是老三件,转的转、响的响。加上收音机,凑成“三转一响”,是这年头嫁闺女的硬杠杠,少一样婆家在街坊面前抬不起头。
红星厂的洗衣机在一机部大院转了那三十五分钟之后,不到三天,四九城的部委机关里多了一个新版本——“四转一响”。
第四个“转”,是洗衣机。
传话的路径很清晰。一机部后勤处的老马回家跟媳妇说了,他媳妇在粮食局上班,第二天中午食堂打饭的时候就跟同事念叨了。
粮食局隔壁是商业部,两家共用一个锅炉房,烧水的时候一聊,商业部的人下午就知道了。
到了第三天,连铁道部家属院的大妈们都在水龙头前面议论这事。
但反应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拨。
东郊国棉三厂的大杂院里,洗衣机这个词传进来的时候,正赶上换班。
白班的女工裹着棉袄从车间出来,三五成群往家属区走。有人把从隔壁厂听来的消息说了一嘴。
“洗衣机?啥玩意儿?”
“就是把衣服扔进去,自己洗。不用手搓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没听说。估计不便宜,人家一机部的人围着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