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昭在脑子里将这三页笔记捋了捋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按时间线来捋,婧婧八月十五号自杀死了,肥姨应该在那天从什么渠道中拿到了超度经文的十二个字,开始制作婧婧1.0。”
他慢慢开口,“这个版本的婧婧是被缝上了姓陆的和小三各一只手,加起来身上一共六条手脚。肥姨发现婧婧能动了但状态不对,以为是不够,就把任杰和网暴婧婧的人杀掉,手脚也拆了缝上去,凑够了十二条手脚,结果婧婧变成了狂暴的蜘蛛怪物。”
“任杰剩下的身体,就被她拿来继续做复活实验,变成了后屋那个东西。”
傅观寒听完,脸色不太好看,“那她到底缝了多少人的手脚上去?”
“至少三四个人,”
谢昭把笔记残页收回空间里,“肥姨老公、小三、任杰,还有网暴过婧婧的人,以及这家店失踪了的员工和客人,可能还有更多,但她笔记里没写。”
他顿了顿,又想到什么,“而且她喂婧婧的卤肉,就是那锅用老公和小三的尸体熬出来的卤水煮的。她以为喂得越多,婧婧就越能恢复成正常人,实际上那些卤肉只是在维持婧婧的怨气,让她一直困在那具缝合的身体里,当个失控的活死人。”
傅观寒沉默了一会儿,“所以,她从头到尾都搞错了。”
“嗯。”
谢昭应了一声,没再往下说了。
那些笔记残页上的字歪歪扭扭,有些地方被水渍晕花了,但字里行间里,都是一个母亲从失去女儿后悲痛到偏执,为了复活女儿而变得疯狂的过程。
肥姨没读过什么书,大概也不懂什么佛经道法。
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她失去了女儿,在最绝望的时候看到了一句话,以为那是救命稻草。
她以为自己在救女儿。
不知怎的,谢昭忽然想起父母车祸走的那天,他记得那天是个大晴天。
出门的时候妈妈还在念叨,说难得周末,带他去吃顿好的,他爸一边开车一边笑,说你就惯着他吧。
他坐在后排,车窗摇下来一半,风灌进来,吹得他傻笑了起来,头发乱翘。
妈妈回头看了他一眼,温柔地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,说别吹太久,回头撒娇喊头疼。
后来那辆车侧翻了。
当年他还太小,记不太清过程,只记得天旋地转,耳边全是刺耳的声音。
等他有意识的时候,人已经在车外面了,躺在路边的草地上,浑身疼得动不了。
后来他才知道,是爸爸在翻车的瞬间把他从车窗里推出去的。他趴在地上,脸贴着地,能闻到泥土和汽油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“昭昭!快走,爬起来快走!”妈妈声音很尖,带着哭腔,大喊着让他爬起来。
他想爬起来,想跑过去救爸爸妈妈,但腿不听使唤,整个人发软地瘫软在地上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辆侧翻的车开始冒烟。
然后就是一声闷响,火光蹿起来,很快整辆车都被吞了进去。
他记得自己一直在喊爸妈,喊到嗓子哑了,有路人跑过来把他抱走。
那人捂住他的眼睛,不让他看,他挣扎着从指缝里往外看,只看到一片黑烟和橘红色的火不断吞噬着爸妈……
后来去了医院,他坐在长椅上,手脚和头部都缠着纱布,旁边来来往往全是人。
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亲戚,围在一起商量什么。
他们有的哭,有的叹气,还有人小声说,“这孩子以后怎么办。”
他那时候才几岁,不太懂这是什么意思,只知道爸爸妈妈死了,他以后只剩下一个人了。
再后来,亲戚把他接走了。
说是接他一起生活,其实就是领了那笔抚恤金,顺带把他这个拖油瓶带上。
亲戚家不大,他睡在客厅的折叠床上,每天放学就蹲在门口等门开,后来学聪明了开始撬锁进家门。
蹲着等亲戚回家的时候,他脑子里总会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。
想爸爸妈妈,也想爸爸妈妈宠爱着他长大的日子。
也会想,要是爸妈能回来就好了。
后来他长大了就不太想了。
偶尔做梦会梦到,梦里还是那天的场景,但细节越来越模糊。
但他永远记得那天的车祸,还有在医院里哭到眼泪都干了,爸爸妈妈却再也回不来的心情。
那是他对失去这件事最早的记忆。
所以,他很理解肥姨想要复活婧婧的偏执心理,但是要把他也杀掉献祭给婧婧的话,那不行。
肥姨是可怜,但那些被她无辜杀了的人更可怜。
婧婧也很可怜,死了都不得安息。
他吸了吸鼻子,没太在意。
突然,一只手伸过来,指腹轻轻蹭过他的眼角。
谢昭愣了一下,偏头看去。
傅观寒不知什么时候把脸凑到他面前,凤眸里全是担忧,手托在他半张脸上。
“昭哥,你怎么了?怎么哭了?”
谢昭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有泪。
他下意识想偏头躲开,但傅观寒却没收回手,还一直捧着他的脸,指尖贴着他的眼角,眼眸里全是心疼。
“没事,”谢昭推开他,抬手用手掌往上,胡乱抹了一把,声音闷闷的,“想到了一些伤心的事情。”
“昭哥,看到你哭我心里难受。”
谢昭桃花眼还红着,语气却已经带上了平时的懒散,“你难受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傅观寒老实说,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他,“就是难受。你平时凶我打我,推我骂我,我都不觉得有什么。但你刚才一声不吭地掉眼泪,我就觉得心里堵得慌。”
谢昭被他这直白的话堵得一时不知道怎么接,偏过头去。
“……我真没事。”
他声音低了些,“就是想起来一些以前的事。我爸妈走得早,刚才看肥姨那些笔迹,有点触景生情。”
傅观寒哦了一声,没再追问细节,只是肩膀往他这边又靠了靠,贴得更近了些。
“昭哥是个温柔的人,你爸爸妈妈应该也是很温柔很好的人。”
谢昭愣了一下,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偏头看向傅观寒,少年那张脸凑得很近,凤眸里全是认真,不像是在随口恭维。
谢昭抿了抿唇,鬼使神差地开口说了一些他很少跟人提起的事。
“爸爸妈妈是很温柔的人,他们对我很好很好。后来我们一起出了车祸,只有我活下来了。”
他说到这,停了一下,垂下眸子,没看傅观寒,手指无意识地攥了一下裤腿。
“亲戚把我养大的,后来他们也意外去世了,又只剩下我一个人。”
短短几句话,明明声音很平静,却愣是叫人觉得心里像被剜了一块似的,一抽一抽的疼。
谢昭收拾了一下心情,正想起身离开时,却忽然被傅观寒抱住了。
“昭哥,你以后不是一个人。”
“……什么?”
“你有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