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瑶只是温柔地笑了笑，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。
“苦什么？当年过草地、打硬仗，草根树皮都吃过，皮带煮了分着嚼，如今安稳在家，有房有粮，已经是天大的福气。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轻下来！
“家国有事，我们理应共渡难关。”
“你是扛国运的人，家里这一摊，有我！”
余生心头一暖。
林瑶跟着他从松番草地走到京畿朝堂，从枪林弹雨走到旱灾粮荒，从未有过半句怨言。
他伸手覆上她的手背，握了握。
“家里积蓄还有多少？我算算。”
林瑶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铁皮盒子，打开，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存折和几沓现金，还有一个小本子，记着每一笔进出。
她把小本子摊开在桌上。
“你的月薪五百二十块，从五五年到现在，一共四万二……不对，你等等。”
“你五五年之前还有几个月没领全，扣了伙食费和党费，我重新算过——到你手上是两万四千九百六十块。”
余生点头：“你那边呢？”
“我月薪四百零三块，四年下来一万九千三百四十四块。”
“两个人加一块，四万四千三百零四块。”
“日常花销、孩子添置衣裳、人情往来，这几年下来用了三千出头。”她点了点存折，“银行定期存了四万块整，家里留了一千多块流动资金，随时能取用的。”
余生从笔筒里抽出红铅笔，在报纸边角上划拉了几笔，抬头：“四万定期，一千活钱。这个数，心里有底了。”
“怎么，你有打算？”林瑶问。
“先不急。”余生把铅笔搁回去，端起粥碗喝了最后一口，“粮荒的事，国家的预案已经在推了。”
“分级管控、瓜菜代、打井修渠，该做的都安排了。”
“但天灾无情，我不能光盯着大家，小家也得备一手。”
林瑶听懂了他的意思：“你是想拿钱买粮？”
“对。”余生放下碗，目光沉定，“不囤积，不逾规，不张扬。”
“就按半年的口粮备，够家里老小撑过旱情最凶的那几个月。”
“国事我扛，家里这一摊，我也得护住。”
林瑶把铁皮盒子盖上，推到他手边：“你安排就是。”
“钱的事我不管，你比我清楚怎么用。”
余生抽出一张便笺，提笔写了几行字，折好揣进兜里：“明早让启明去办。”
“你带着孩子先睡，我把最后几份电报批了。”
林瑶走到门口，又回过头，轻声道：“你也要早点睡。国事扛在肩上，身子骨是自己的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余生朝她笑了笑，重新拉开椅子坐下。
门帘落下，脚步声远了。
余生独自坐了一会儿，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烟点上，吸了一口，目光落在桌角那张全家福上。
照片里，林瑶和余生站在后方，身前立着两男一女三个孩子，夫妻俩每人还各抱着一个孩子，脸上都带着温和的笑意。
他掐灭烟，提笔在旱情图的边角上批了一行字：“三年国运，一根扁担，两头都要挑稳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张启明到书房报到时，余生已经批完了夜里积下的最后一份电报。
张启明四十出头，跟了余生七八年，从警卫员干到如今的内勤总管，话不多，手脚利落。
他进门立正，看见余生眼底的青黑，欲言又止。
余生把那张便笺推过去：“启明，有件事你亲自跑一趟。”
张启明接过便笺，上面列着米面粮油、粗粮干货的品名和大致数量，末尾标了“半年”两个字。
他抬眼看向余生。
“不必多购，低调行事。”余生把烟头按进烟灰缸，“不张扬，不违规，悄悄储备半年全家口粮即可。”
“找可靠的铺子，分几家买，不要一次拉回来。”
张启明把便笺折好，揣进贴身口袋：“明白！”
“记住——”余生竖起一根手指，语气加重，“家国大局我们守，小家安稳，也要护住。”
“但规矩不能破，不能占国家的便宜，不能动战备物资。”
“这笔钱从我自己存折上走。”
“是！”张启明脚跟一磕，声音不大，却格外郑重，“我即刻低调置办，绝不外露，保证家人衣食无忧！”
“去吧。”余生挥了挥手，又想起什么，补了一句，“顺道去粮站看看，市面上粮价什么行情，回来说一声。”
张启明点头，转身快步出了院子。
余生站在窗前，看着张启明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，转身回到桌前，铺开一张新纸，提笔写下几行字，是关于京畿周边粮仓调度的意见。
写了半页，他停笔，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杈发了会儿呆，忽然低声自语：“半年口粮，只是第一步。”
“旱情若再恶化，半年之后还得另想法子。”
他搁下笔，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两圈：“接气象台，陈国栋。”
电话那头响了两声，陈国栋的声音传来：“首长，我正要给您送报告。”
“华北降水概率连续第七天调低，原本预估的二月一场雪，怕是要落空了。”
余生握着话筒，目光落在墙上的旱情图上，那片红色比上周又扩大了一圈：“知道了。把最新数据整理好，下午议会要用。”
“是！”
挂了电话，余生坐回藤椅，把那支红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。
窗外传来孩子们起床的动静，小石头奶声奶气地喊着“娘”，妹妹跟着咿咿呀呀。
林瑶的应答声温和而耐心。
他听着这些声响，笑了笑，随即收敛，提笔继续批文件。
藏西的叛乱不是小事。
电文里写得明白，叛乱武装有组织、有据点、有境外接济，动手的时间点选得刁钻——
腊月刚过，年关未出，地方干部正忙着春耕备荒，基层防备最松的时候。
这背后要是没人点拨，他是不信的。
他把电报锁进抽屉，起身走到窗前。
院子里林瑶正带着两个孩子晒被褥，小建国帮倒忙，把叠好的被子又抖散了，林瑶也不恼，笑着重新叠。
妹妹可儿蹲在地上，拿树枝在泥地里画圈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