鹏城市委办公室。
刘承德看完邮件里的最后一页，摘下眼镜，轻轻放在桌面上。
随后闭上眼睛，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。
邮件是梁志成整理发送的。
收件人孟怀川，抄送刘承德。
北辰说明会上的录音、会议记录、参会人员名单以及十七家企业的联合投诉材料，全都在附件里面。
会上说了什么。
谁提出让北辰拿出三成货源。
顾清禾又是怎么回应的。
材料里写得清清楚楚，一句多余的评价都没有。
可就是因为没有评价，才更麻烦。
刘承德心里明白。
孟怀川这是把皮球踢到他这里来了。
而且踢得又准又狠。
他接也得接，不接也得接。
北辰前脚才帮鹏城把缅北电诈园区的事情处理完。
几百户家属一开始登记，最后带回来的却是几千名华国人。
这件事放在哪里，都是实打实的成绩。
鹏城治安系统拿到了成绩。
孙海峰拿到了成绩。
张守正同样拿到了成绩。
之前，陆一北又借着曹文海受贿、违规带人的东风，把积电断供粤省的问题解决了。
粤省企业也重新有了芯片。
北辰夹在中间，把最麻烦的事情接了过去。
从结果上看，大家都有台阶下，是一件好事。
问题是鹏城到现在却连一点像样的实质表示都没给北辰。
原本准备颁发一个十大杰出企业的牌子，陆一北还因为这场说明会直接不要了。
结果荣誉没送出去，市场监管的个别工作人员反倒带着十七家利益受损的企业上门，要求北辰交出三成货源。
这叫什么？
过河拆桥，鹏城忘恩负义。
你连杯水都没来得及给，转头又带着一群人去人家家里分锅。
别说陆一北不乐意。
换成刘承德自己，他也得气的直跳脚。
刘承德睁开眼睛，重新拿起会议记录看了一遍。
最麻烦的还不是十七家企业。
而是这件事一旦处理不好，孟怀川完全有理由继续往上报。
市里处理不了，就报省里。
最后材料一定会摆到李红兵的桌上。
李红兵上一次为了解决曹文海的事情，亲自到宾馆里见陆一北。
五年免税。
同等条件下一次绝对锁地权。
这些东西全都落成了书面文件。
看起来是省里给北辰的补偿。
实际上，也是李红兵欠下陆一北的一份人情。
现在有人借着市场监管的名义，把北辰重新推到对立面。
李红兵要是知道了，会是什么态度？
答案根本不用猜。
还有张守正。
缅北救援行动给治安系统添了一份很亮眼的成绩。
张守正虽然马上就要退休了，可这份治安系统的成绩摆在面前，说不定还能让他在退休前再提半步，最后以副部长的级别退下来。
真走到那一步，他临走以前肯定会提一把孙海峰。
哪怕不能直接决定什么，一句“这个同志在重大行动中敢负责、能担当”，也足够孙海峰在关键时候往前走一步。
这么一来，鹏城几条线全都绕不开北辰。
刘承德靠在椅背上，目光慢慢落到了桌角的鹏城市领导班子分工表上。
莫市长平时已经基本不管具体工作了。
今年又是任职的最后一年。
这种时候，莫市长大概率不会再强行提拔韩长风。
平稳交接，比临退休前扶一个争议不小的人上去重要得多。
可如果他最后提一把孟怀川，那就完全不一样了。
沃尔玛虽然去了宁市。
但企鹅百亿元算力中心还在推进。
积电的粤省渠道也落在北辰手里。
缅北救援行动是孟怀川第一个赶到陆一北家里参与协调。
这些项目和事情一件件摞起来，孟怀川手里的成绩已经足够厚。
更关键的是，他跟陆一北之间还有一层别人根本复制不了的关系。
孟野。
这个平时看起来最不靠谱的黄毛小子，现在偏偏成了最值钱的一张牌。
秦海项目也快撑不住了。
大众砍掉合同以后，秦海最核心的整车供应链订单没了。
前期投进去的钱、已经谈好的设备、正在推进的厂房和配套，全都成了压在秦氏身上的石头。
放眼整个鹏城，真正有能力接下秦海项目，还能把订单重新拉回来的，只有北辰。
别的企业接过去，最多得到一堆厂房、设备还有包袱。
北辰接过去，秦海才有机会重新活过来。
所以，就算孟怀川最后坐不上鹏城市长的位置，他一样可以躺赢。
继续留在鹏城，北辰接盘秦海就是他的项目成绩。
真要被调去其他城市，那就更麻烦。
凭孟野跟陆一北的关系，只要孟怀川去的新地方条件不差，陆一北大概率愿意让几个项目过去看看。
到时候带走的可不是一家普通企业。
那是一条能把沃尔玛、积电、大众、西门子甚至海外资本一起牵过来的强资源池子。
鹏城现在觉得北辰就在家门口，项目落在哪里都还是鹏城的。
可等人真走了，再想请回来就不是一顿饭的事情了。
刘承德越想，眉心皱得越紧。
良久以后，他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“难办呐。”
刘承德重新戴上眼镜，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。
“通知办公厅、市场监管、工信、消防和税务相关负责同志。”
“十七家企业的联合服务检查，严格按照程序推进。”
“生产标准、消防安全、危化品管理、仓储手续、纳税申报、关联交易，该查的全部查清楚。”
电话那头的秘书停顿了一下。
“刘书记，是重点严查吗？”
“严查。”
刘承德回答得很干脆。
“但严查不是给企业定罪。”
“查到事实为止。”
“没问题的，该发荣誉发荣誉，该公开表扬公开表扬。”
“有问题的，依法整改。”
“需要停业就停业，需要处罚就处罚。”
“谁来打招呼，谁让你们放宽一点，把他的名字记下来直接报给纪委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。”
刘承德看了一眼电脑上的邮件。
“说明会上个别市场监管工作人员的履职情况，一并严查。”
“北辰是否涉及垄断，应该按照法律和事实认定。”
“没有结论以前，谁让他们把三成货源交给原渠道企业，谁就把依据写出来。”
“拿不出依据，就解释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说。”
“要是解释不清楚，就让他去唱铁窗泪。”
秘书立刻记了下来。
“刘书记，十七家企业现在都在联系市里，希望能跟您见一面。”
“不见。”
“让他们先把检查配合好。”
“既然他们要求公平，那就从每一道程序都公平开始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刘承德的声音慢了下来。
“把这件事形成专项报告，上报李省长。”
“我们的处理意见也写上去。”
“不要等省里来问。”
“今天就报。”
秘书心里一凛。
“我马上安排。”
电话挂断。
刘承德看着桌面上那副眼镜，半天没有再动。
这个皮球，他到底还是接了。
不过既然接到了自己脚下，那就得把这个球踢好，否则可能会惹一身骚。
同一时间。
临海别墅。
陆一北正躺在沙发上，手里拿着手机，研究宁市到底有什么东西适合带回来当特产。
手机顶部忽然弹出一条顾清禾的消息。
他随手点开。
【陆总，秦正岳顶不住了。】
【秦氏刚刚正式发来秦海项目转让洽谈函。】
【他希望能和我们见一面，好好聊聊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