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大清走在最前头,搓着手,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不少。何雨梁那句“别在风口里蹲着”虽然生硬,但他听得出话里的关心。
拐过两条街,何大清领着三人进了一家挂着国营招牌的饭店。这算是保定地界上首屈一指的大馆子。
“同志,来四斤驴肉火烧!”何大清走到柜台前,从兜里摸出粮票和钱拍在桌上,豪气地吆喝,“再切盘酱驴肉,来个总督豆腐,溜个腰花,上一盆鸡蛋甩袖汤!”
柜台里的大姐麻利地开票收钱。
何大清转过头,讨好地看着何雨柱和两个小的,赔着笑脸说:“这驴肉火烧可是保定的一绝!就白家那两个白眼狼,以前天天嚷嚷着要吃我都舍不得给!今天咱们一家人好不容易聚一块儿,必须敞开肚皮吃个够!”
听了这话,何雨水原本紧绷的小脸到底还是没绷住,嘴角忍不住偷偷往上扬了扬。
何雨柱拉开凳子坐下,拿起桌上的粗瓷茶壶,用热水烫了烫四个茶碗。“行了,坐下歇会儿吧,菜还要一会儿才能上。”
何大清挨着何雨梁坐下,眼神不住地往三个孩子身上瞟,怎么看怎么稀罕。
没多大功夫,服务员端着托盘走了过来。刚打出来的火烧外皮金黄酥脆,中间切开,塞满了肥瘦相间的卤驴肉,直往外冒着热气。
“赶紧趁热吃。”何大清抓起一个火烧,先递给何雨水,又拿了一个塞给何雨梁。
何雨梁接过火烧,咬了一大口。面皮酥脆掉渣,驴肉软烂咸香,的确地道。
何雨水也捧着火烧吃得腮帮子鼓鼓的,一扫先前的委屈。
父子四人围着八仙桌,风卷残云般对付着桌上的菜。何雨柱夹了一筷子溜腰花,尝了一口,不置可否地放下了筷子,显然这手艺入不了他这宗师级大厨的眼。
大半个火烧下肚,何雨柱端起茶碗喝了口水,看向对面的何大清。
“你这回了四九城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何雨柱问得直接。
何大清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,干笑两声,伸手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五百块钱。
“我这大半辈子除了颠大勺,什么也不会。”何大清叹了口气,“手里好歹还有这五百块钱,回了四九城,大不了我去街道办扫大街,或者去哪家小饭馆打个零工。只要能看着你们,能抱上大孙子,干啥都行。”
何雨梁咽下嘴里的驴肉,扯了张草纸擦擦手,慢悠悠地开了口。
“扫什么大街?您这手艺去扫大街,那不是糟蹋了么。”何雨梁往椅背上一靠,慢条斯理地说,“轧钢厂后厨那个大厨的正式工位,你还打算让它一直空到什么时候?”
何大清愣住了,手里啃了一半的火烧直接停在嘴边。
“啥?轧钢厂那工位还在?”何大清瞪大了眼睛,一脸错愕,“当年你哥没顶我的班,我还以为那名额早让易中海那老小子给偷摸倒卖换钱了呢!”
“卖了?他倒想!”何雨柱撇了撇嘴,冷笑一声接过话茬,“他易中海还没那个手眼通天的本事!这可是正式编制,没咱们老何家直系亲属的签字按手印,厂里谁敢给他办过户?那老东西就是再眼馋也只能干瞪眼,这名额到现在还在劳资科那边原封不动地放着呢!”
何大清听得直咽口水,心跳都跟着加快了。红星轧钢厂的正式工的工位。
“可……可我当年是自己撂挑子走的,都好几年了。”何大清搓着手,语气里透着心虚,“厂领导能同意让我回去?这不合规矩啊。”
“规矩是人定的嘛。”何雨梁伸手拿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,语气老气横秋,“老何,你是不是在保定待傻了?你没看见刚才纺织厂那个汪厂长,对我大哥一口一个‘首长’叫得多亲热?再说,当年你走的时候,轧钢厂还是私企,现在早收归国有了,领导也都换了一茬。只要看在我大哥的面子上,这点事儿还能办不成?”
何大清猛地转头看向何雨柱,这才反应过来。刚才在纺织厂,他光顾着羞愧和激动了,压根没顾上琢磨这事。
“柱子,你……你到底在工业部干啥的?”何大清结结巴巴地问。
何雨水咽下嘴里的鸡蛋汤,骄傲地扬起下巴:“我大哥现在是工业部正处级高级工程师!轧钢厂的技术定级考核都是我大哥带头搞的!他一句话,杨厂长和李副厂长都得客客气气的。让你回食堂继续颠你的大勺,还不是一句话的事?”
何大清倒吸了一口凉气,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。
正处级?高级工程师?
他离开四九城的时候,何雨柱才十五岁,在丰泽园当个切菜的学徒。这才几年光景,自己这个大儿子直接成了工业部的大领导了?!
“我的老天爷……”何大清觉得脑子发晕,激动得手直哆嗦,“柱子,你……你出息了啊!爹这是在做梦吧?”
何雨柱敲了敲桌子:“行了,别一惊一乍的。回了四九城,你就在轧钢厂老老实实干你的本职工作。别再整出什么幺蛾子,听见没?”
“听见了!绝对老实本分!”何大清把胸脯拍得震天响,眼角的褶子都笑开了花。正式工位保住了,大儿子成了高级干部,这日子简直是一步登天。
他搓了搓手,又腆着脸看向何雨梁,一副慈父做派地讨好道:“雨梁啊,爹都盘算好了。这几年爹先在厂里顶着,好好干,多给家里攒点钱。等你毕了业,爹就把这食堂正式工的位子传给你来接班!有你大哥罩着,再加上咱老何家的手艺,这铁饭碗妥妥的!”
何雨梁看着何大清那副满脸邀功、自以为替儿子铺好后路的模样,嘴角挑起一抹坏笑。
“老何,别急着替我安排。”何雨梁伸手端起茶碗,吹了吹浮叶,慢条斯理地说,“你那工位啊,你就自己留着吧。我跟雨水可接不了你的班。”
何大清一愣,急得直瞪眼:“咋接不了?你这孩子懂啥,现在城里多难找工作?这可是正式工!你不接班你去干嘛?”
何雨水在旁边扑哧一声乐了,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何大清:“爸,二哥的意思是,咱家以后用不着指望那个工位了。”
何雨梁放下茶碗,盯着何大清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接什么班?我跟雨水已经考上水木大学了。等过了今年九月份,我们俩就要去念大学了。”
这句话一出,八仙桌周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中。
何大清张着嘴,下巴差点砸在桌面上。他僵硬地转过头,看看十一岁的何雨梁,又看看同样十一岁的何雨水。
“大……大学?”何大清舌头开始打结,声音劈了叉,“水……水木大学?!你们俩?才多大啊!”
十一岁的大学生?还在全国最好的水木大学?何大清觉得自己的脑子彻底不够用了。
何雨梁和何雨水对视了一眼,兄妹俩默契地挑了挑眉毛。
“没办法。”何雨梁摊了摊手,语气理所当然到了极点,“我们三个是天才,随便学学就考上了。”
何雨水跟着猛点头:“就是,就是。”
何大清傻眼了。大儿子是正处级高工,两个十一岁的儿女是水木大学的高材生。
他何大清是个什么品种的厨子,能生出这三个妖孽?!
“哎哟喂!祖宗保佑!祖宗保佑啊!”何大清猛地站起身,激动得原地转了两圈,双手合十对着饭店的大门连连作揖,“我老何家这是祖坟上冒青烟了!不对,这是喷火了啊!”
饭店里其他几桌客人纷纷侧目,像看神经病一样盯着何大清。
何雨柱嫌弃地扯了何大清一把:“赶紧坐下!别在这丢人现眼!”
何大清顺势坐下,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,那是狂喜的眼泪。
“柱子,梁子,雨水。”何大清抹着眼泪,笑得像个傻子,“等回了四九城,我得去买烧纸,买最好的香!咱们得回乡下老家祭拜祭拜!得让列祖列宗看看咱们何家的排场!”
“行了,祭祖的事回去再说。”何雨柱见菜吃得差不多了,站起身准备掏钱。
“我来我来!”何大清一把按住何雨柱的手,急吼吼地从兜里掏出一把毛票和几张粮票和肉票,冲着柜台喊,“同志,结账!”
现在他是有正式工位的人了,儿女又这么有出息,这顿饭他说什么也得自己掏钱。可等服务员报了个数,何大清扒拉了一下手里的钱票,老脸顿时一红——得,还差了一斤肉票。
何雨柱见状也不点破,顺手从兜里抽出两张大团结和票递了过去,把账给结了。何大清讪讪地把毛票塞回兜里,干咳了一声,心里虽说有点小窘迫,但看着儿子掏钱那阔绰的架势,更多的是骄傲。
结完账,一行人走出饭店。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。
何雨柱对几人说道:“走吧,咱们找个招待所好好歇一宿,明天一早回四九城。”
何大清赶紧接茬,自告奋勇地走在前面带路:“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国营招待所,干净得很,跟我走!”
十分钟后,四人来到招待所前台。何雨柱掏出工作证和介绍信,办事员一看级别,二话不说,直接给开了两间最好的标准间。
何大清拿着钥匙,踩着楼梯上楼,脚底下像踩着棉花一样轻飘飘的。哪怕刚才饭馆结账闹了个红脸,也丝毫不影响他现在的好心情。他活了大半辈子,从来没觉得这日子这么有奔头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