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看着白芊红冷冷地看着自己,韩沥无所谓地耸了耸肩,对其说了一句——虽然白芊红也突然开口了。
“你现在自由了,可以离开了。”
“别指望我会谢你。”
这第一句话,韩沥还不觉得有什么,但白芊红对此已经快被自己的话给尬住了。
于是韩沥接着说第二句话,虽然白芊红也同时说了——
“没什么可谢的——你不是我的敌人。”
“要知道你刚刚还拿重箭吓我——”
这下白芊红真的被尬得吐了口气,变得忽然语塞起来,张了张嘴,又合上了。
她意识到他们说的根本不是同一回事。
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只大梢弓上。
弓臂是桑木压制的,贴着牛角片,弓弦是新绞的麻筋,还泛着浅金色的光泽。那支铍箭就搁在弓旁,箭杆足有小指粗,箭头是铁质的,打磨得棱角分明,在火光下泛着钝而沉的光。
“为什么要拿弓指着我,”白芊红抬了抬下巴,“如果我不是你敌人的话?”
“外面有十个哼哼唧唧、躺在地上的游侠。”韩沥的回答理所当然,“我不知道你想带他们走还是怎么样。但如果他们活着,肯定是个信息源——你难道希望他们有机会透露出去,你背叛了长信侯?”
“我没有背叛!”白芊红纠正道,声音拔高了半分,“我只是被弓瞄准着,暂时配合而已!”
“我只是给你个机会,让你有个合理的离开机会而已。”韩沥摊开手,顺便伸出一根小指抠了抠耳廓——
看到韩沥松弛的样子,白芊红长长地、难受地吐出一口气。
“你知道吗?我被你用弓指着——我还经历了那场爆炸,我根本无法相信你!”
“我不需要你相信我。”韩沥摇头,语气平稳,“甚至你也不必要相信我——在那个时刻,你要对我动手就动。”
“然后被连晋给一剑捅死吗?”白芊红踢了踢脚边那具趴伏在地的连晋身体。
“小心他醒了。”韩沥对此担忧地说道。
但白芊红只是蹲下身,从腰间那只贴身的玄色香囊里取出一小撮药末,灰褐色的,带着一股又苦又涩的气味,像晒干了的草根碾碎后混了陈年的酒糟。
她从连晋的衣摆上撕下一块布,将药末裹在布里,搓成一颗指节大的药丸,紧接着就将布料再度揉紧了,蹲下来将布料塞进了连晋的被韩沥的链子刀捅进的伤口里。
然后他的眼皮猛地弹开,眼珠突兀地向外鼓出,嘴唇张着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闷的嘶声,四肢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——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铁签从脊椎底端一路捅进了颅底。
然后一切归于静止。
连晋安静地趴在地上,像一具真正的尸体,既没有呼吸的气息,也不再动弹了。
看到这样,韩沥的上身不由得微微塌了一下。
“让你小心他醒了暗中害人,结果你把人给杀了。”
韩沥对此叹了口气:“最少十几二十个人的命跟他有关,他需要经过审判才能死最好,不然——
“我不仅初步处理了他的伤势,”白芊红打断他,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还给他抹了起码保证六个时辰的假死药——就跟我干掉的那一队巡军一样。”
她对此弓着腰盯着韩沥,“满意了吧?”
韩沥沉默了一拍。
“待会还得送他去监牢里。”他朝连晋的方向偏了偏下巴,迈步上前准备抬人。
“别这么快。”白芊红一脚踩在连晋脸上,靴底压着他半张脸,把那张英挺的面孔碾得变了形,“你我之间还没谈完。”
韩沥停下动作,看着她,半晌,才继续开口道:“拉着他,我们去狱卒休息的地方。还有点时间可以谈谈。”
白芊红抿着嘴,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,最后还是收回了脚。
韩沥抓住连晋的一只脚踝,将人拖在地上,一路往县狱深处的休息室走。
靴底刮过青石地面,发出沉闷的摩擦声。
连晋的身体像一条被拖行的麻袋,脑袋在石板上磕了两下,沾了一层灰,又沾了一层血。
血是暗红色的,已经半凝了,在地上拖出断续的、淋漓的痕迹。
狱卒休息室里没有搏斗的痕迹,也没有血迹。
几件外袍挂在墙钉上,一只粗陶碗搁在案角,碗底还有半口没喝完的水。
说明这些人没有坐以待毙——他们是主动走出去的,拿着仅有的武器,迎向了那些涌入县狱的游侠。
墙角的油灯还亮着,火苗被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吹得歪了歪。
韩沥把连晋搁在地上,靠着墙根。
然后他在右边的条凳上坐下来,左臂横在膝上,袖管已经被血浸透了,布面贴在皮肉上,黏糊糊的,一扯就疼。
他看了一眼伤口——软剑的剑尖捅进去的,不算深,但切口窄而利,边缘翻着淡红色的肉,底下还在缓慢地渗血。
他从衣襟内侧摸出一只小陶瓶、一只小木盒。
他看了看自己左臂的伤口,又看了看白芊红。
“能帮下我处理下伤口吗?”
“不怕我下毒?”白芊红走到他对面的条凳上坐下,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伤口上,揶揄地问了一句。
“你要下就下。”韩沥靠在墙上,后脑勺贴着夯土墙面,“也顺便给我一个合适的理由去搪塞接下来的县兵和其他长吏,我为何要放你走。”
“我要想走,并不困难。”白芊红撇了撇嘴。
但她还是伸手拿起了陶瓶,拔开塞子,凑到鼻尖下轻轻一嗅——随即猛地皱起了鼻子,把陶瓶拿远了半尺。
“这怎么是你们那种看上去像点燃了拿来烧人的小陶罐子的气味?”
“里面有种成分就是可以让水虫或者其他微虫无法生存的液体,”韩沥解释道,“大名叫点火酒——因为一点就着。”
“点火酒……”白芊红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。
她又打开木盒,看了看那只镊子,看了看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纱布,又捻起那根银针凑到灯下照了照。
针尖在火光里亮了一下,细得像一根猫须。
“这是缝衣服啊。”她把银针搁回去,抬起眼,目光落在韩沥左臂那道翻着肉的伤口上,敛了神色,“你要我用针线把你的伤口缝上?”
“欢迎来到真正的外伤科治疗。”韩沥语气平淡,“先拿镊子夹起一些纱布,拿点火酒浇湿后,再在伤口上清创,然后再拿针线把伤口缝起来,留点口子,好用来排脓——这样就算结束了。”
他顿了顿,歪了歪头看着白芊红:“你听得懂吗?要听不懂,你现在就可以离去了,我要去找横梁帮我处理一下了。”
“事先说好,我没任何可以减少疼痛的东西!”白芊红忽然来劲了,她把陶瓶放回案上,拿起镊子和纱布,动作利落得像已经在脑子里演练过一遍,“这点手段我一听就会,就是你会很疼,别喊就是了。”
“那快点吧。”韩沥把左臂横过去,“这伤口得尽早处理,不然我不知道会进多少外邪,感染发烧之类的。”
白芊红没有再废话。
她夹起一片纱布,在陶瓶口蘸了蘸,点火酒渗进麻布纹理里,在油灯下泛着一层湿亮的水光。然后她将湿纱布按在韩沥伤口上——
“嘶——”
韩沥猛地咬紧了牙关,腮帮子的肌肉绷出一棱一棱的硬线,右手一把攥住了自己衣袍的下摆,指节根根发白,布料被他拧成一个扭曲的旋。
点火酒蛰进皮肉的那一刻,火烧一样的刺痛从伤口边缘炸开,一路沿着臂骨往上窜,撞进肩胛,又从肩胛撞进后脑勺。他脖子上的青筋全浮了起来,太阳穴突突地跳着。
白芊红一边换纱布,一边继续清理伤口。
她的动作不算温柔,但够快,够准,每一块蘸了点火酒的纱布都在伤口上擦过一遍就立刻丢掉,不给刺激持续的时间。
“这玩意对伤口很疼啊?”她语气随意。
“疼……但有效。”韩沥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每个字都像是被磨过一遍才往外吐,“能……减少战场上的金创伤亡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
白芊红换了一块新的纱布,把伤口周围的残血擦干净。
然后她拿起银针,穿好黑线,针尖在油灯上燎了一下。
“你为什么要这样替我挨一剑,”她在下针前停顿了一瞬,“在知道清理伤口很痛苦的情况下?”
“我还有别的手段吗?”韩沥挨了第一针,整个人猛地一颤,冷汗从额头滚下来,顺着眉骨滑进眼角,他眨了眨眼,涩声道,“我不想你死,但我浑身上下最硬的地方就是两条手臂,不拿手臂挡,我拿什么挡。”
“比如你的链子刀。”白芊红一边继续行针,对此说道。
“如果要拿链子刀挡,我的右手武器就被架住了。”韩沥摇头,呼吸加重了几分,“左边除了些别的防身武器,都不如链子刀顺手。”
“你的理由……”白芊红对此冷笑一声,“不真实。”
“真实就是他太快了——我不知道拿什么去挡。”他咬紧牙关,银针穿过皮肉的声音在安静的小室里格外清晰,“我不想让你在我眼前死去,但我也没有什么好东西能更快地顶住他——除了我的双臂,因为这是我花了十年打造的最根本的防身之物。”
“尽会充英雄。”白芊红没好气地说。
第二针、第三针落下去。她把线拉紧,伤口边缘被合拢,翻出来的肉被压回底下。韩沥的呼吸粗重,额前的碎发被冷汗黏在眉心。
“我不是英雄,我是懦夫。”他的声音放低了,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“我信不过任何人。我也无法确定葛源、谷筒和李爱的立场——所以我没有告诉他们连晋会反的迹象。
他们今天吃的所有亏,今天枉死的所有人,都跟我的知情不报有着脱不开的关系。”
他抬起眼,看向小室门口的方向,目光像是越过了墙壁,越过了县寺,落在了更远的地方。
“我曾在上值第一天就告诉以为是青天大老爷的平民们,我相信我的官吏会做好一切。”他嗤笑一声,“可实际上,我的计划从一开始就准备牺牲了他们。”
白芊红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。
针线穿过皮肉,拉紧,再穿下一针。
她开口了。
“如果我是你——我也不会告诉他们。”白芊红一边缝一边说道,“这种事要一旦被人提前泄露了,不仅会让连晋干脆倒打一耙不说,还会让嫪毐确信你是他的敌人,于是你在咸阳的关系会受到重点关注。”
“那些人才是你的基本盘。”白芊红对此笑了笑,“而这里的他们只是你刚刚共事不过一个多月的手下,孰轻孰重,你自然有杆秤。”
“但不代表我不会愧疚。”韩沥摇了摇头,“我要是不在废丘落脚,也许他们就不会遭此无妄之灾。”
“但往好处想想。”白芊红换了副口气,手上的针线没停,“因为你在废丘落脚,导致他们虽然经历这一劫,也许死了,也许活下来——但他们会得到秦王的信任,因为他们没有屈服。
而随着嫪毐失势,这是一定会有大批人被清洗的。”
她的眼睛在油灯光里亮晶晶的:“所以,他们吃了这茬苦,却能换来更进一步的交换——我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接受,但相比起收获,真的不亏了。”
“啊……我挺希望我有你和李斯那种硬心肠,这样我就不会痛苦。”韩沥只能摇了摇头,“但偏偏我行事上却是和你,和李斯,甚至是和卫庄是一类人——嘶!”
就在韩沥刚刚把“卫庄”二字说出口的时候,白芊红突然用力一拉线,把线拉断了却也扯到了韩沥的肉了。
她面上恍若不觉,随手把针丢回木盒里,线头搁在纱布上。
“我要离开了。”她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去找你的民兵。告诉我有什么方式可以证明我依旧代表着你。”
韩沥撩起衣摆,从大腿外侧绑着的皮鞘里抽出一根乌金短锏。
锏身六寸多长,通体乌沉沉的,表面錾着细密的云纹,握柄处缠着深色革绳,已经被磨得发亮。
他把短锏递过去。
白芊红接过,掂了掂分量,将短锏在掌心里翻了个面。灯光在锏身的云纹上流过,明暗交错。
“拿着这个给他看,他会明白的。”韩沥对此提醒道。
“嗨哟!”白芊红扬起手里的短锏,“你这是递给我了一根虎符吗?幻梦君侯?”
“哎呀,啥幻梦君侯——”韩沥挥手,“就是个公仆头子,给你一根用于防身的,类似打狗棍一样的玩意。”
“哼,那我是在一个公仆头子手下混好听点呢?还是在一个幻梦君侯手下混好听点呢?”白芊红收起了乌金短锏,对此只是调侃道。
但紧接着,她也问了韩沥一句:“先不提,我究竟做到了什么,才能让秦王接受我——如果他要我先跟着你混——你到时候有个什么事务给我去做呢?”
“可别是待在弈棋馆干杂活吧?”白芊红对此可摇了摇头,“我可不想混那里。”
“嗨哟!那里只需要下棋,或者看人下棋,打麻将就能玩一天的地方,还觉得闷——你也是贱,非要找事做。”韩沥无语地摇了摇头。
但紧接着他敛了神色,抬起眼看向她。
“呐,我告诉你,在韩国幻梦,一共有五个事业部:
分别为包含少府职能的产业部;包含军队、治粟内史,还有一切戍役性事务的组织部;包含农业、养殖和肥料收集的农部;包含医疗、培育平民孩子给百家输送优质生源的公部;以及最后相当于丞相和一部分君主权威的管部。加上开拓他国市场的商部,一共六个部。”
听着一个影子国家架构后,白芊红罕见地瞪圆了眼睛,握着短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。
韩沥却没有停下来。
“长信侯一下台,接下来我要么是在地方搭架子,要么是在咸阳开发产业。”韩沥对此也透底了,“而秦王和吕相邦请我来的一大目的,就是希望建立秦国幻梦,好在攻下韩国后,以新吞老吸收韩国幻梦,并让幻梦反哺秦国财政。”
白芊红的呼吸轻了半拍。
“架子我已经设计好了,”韩沥对此点了点头,“但是怎么搭架子,我需要人手,也许是李斯?也许是别人,也许是芊红你。”
“谁能承担这个架子的搭建责任,谁就会是秦国的幻梦相邦。”他伸出一根手指,强调了一句:“我没说错,就是幻梦相邦。这点我比秦王大方——我设计架子,相邦可以总揽大权,盘子怎么搭,薪资怎么开,都由幻梦相邦定。”
“那你负责什么?!”白芊红突然嘴角有点口渴地动了动,问了一句。
韩沥靠在墙上,左臂的伤口已经被缝合妥当,黑线在油灯下泛着暗沉沉的光。
听了白芊红的问题,他笑了笑。
“我负责兜底。”韩沥只是很平静地告知道,“我愿意去做一个垂拱而治的虚君,现在就看谁想挑这个担子了。”
白芊红坐在他对面,手里还攥着那根乌金短锏。
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把她半张脸照得发亮,半张脸隐在阴影里。
她的指节微微泛白。
韩沥可以看到她那只攥紧的手。
正在微微地颤抖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