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谢桓来得悄无声息。
那抹明黄身影从侧门入府时,连平安都未及通传,只远远望见一名内侍疾步而来,在廊下朝他递了个眼色。
平安心头一凛,当即垂手退至一旁,将整条长廊让了出来。
少年天子步履生风地穿过月洞门。
姬长龄书房的门是敞着的。
他正坐在案前,手中捏着一卷刚从京城外递来的密报。
听见脚步声,他没有抬头,只将密报搁在了案角,站起身,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袍,从容地朝那道明黄身影行了一礼。
“陛下。”
谢桓跨过门槛,不等姬长龄将礼行完,便忙伸手虚扶了一把:“先生不必多礼。”
“学生先前便说过,私下里,您是我的老师,不必这么拘束。”
姬长龄直起身,微微颔首,目光从少年面上掠过,眼底有极淡的暖色,“陛下请坐。”
谢桓依言在书案对面坐下。
他每次来长龄侯府,都不叫人通传。
因为不需要。
姬长龄像是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一般,永远知道他要来。
也知道他什么时候来。
就像此刻,他刚坐定,面前案上便已然摆着了一盏温度正好的茶。
他端起来抿了一口,是祁门红茶的甜醇,他惯常喝的。
“先生。”
谢桓放下茶盏,最先沉不住气,开口时声音里满是焦灼,“学生今日来,是想问问先生。”
“南巡的事,先生到底怎么想的?”
姬长龄没有立刻答话,而是从案头取过密报,隔着书案推到谢桓面前。
“陛下先看这个。”
谢桓接过去翻开,目光落在那几行密报上,眉头便渐渐拧了起来。
那是江南道御史递上来的。
江南三府,入秋以来粮价涨了三倍,流民结伙为匪,劫掠乡间。
户部拨下去的治河银两,六成不知所踪。
谢桓将密报拍在案上,声音里已然带上了火气:“上个月学生便让户部查了,他们查了一个月,竟还查不出个所以然来么?”
姬长龄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只伸手从笔架上取了支笔,在砚台里慢慢蘸墨,低头写着什么,声音不急不徐的:
“陛下觉得,运河淤塞、水患频发,是天灾么?”
谢桓一愣:“是……天灾。”
“那粮价飞涨、山匪丛生呢?”
谢桓张了张嘴,又合上了。
姬长龄将笔搁下,抬起头来,目光清朗:“若说粮价涨了三倍,是因为水患毁了庄稼,倒也说得通。”
“但去年的秋粮收成虽不比往年,却也不至于歉收得太厉害。户部的存底臣调来看过,地方奏报臣也翻过。粮食是有的。”
“那为何粮价……”
姬长龄没有立刻答,只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:“因为有人不想让粮食流出来。”
谢桓的脊背陡然挺直了。
他沉声道:“先生是说……囤积居奇?”
“江南本是天下粮仓。水患虽是真,但若官府开仓放赈、疏通漕运,粮价不该到这一步。”
姬长龄微微侧过头,“可陛下想过没有,地方官府为何迟迟不放粮?粮仓里那些谷子,当真被水泡烂了么?”
谢桓的呼吸滞了一瞬。
他抬头看着姬长龄。
那张脸在日光里显得格外疏淡,眉眼像一幅留白过多的山水,好看是好看的,却缺了几分人间烟火气。
哪怕是谈论这样的民生疾苦,他仍是一副淡淡的模样,好似庙里供着的一尊被日头晒暖了的神像。
“先生的意思是……地方官和豪强,他们……”
“臣不敢替陛下下结论。”
姬长龄看向少年帝王,指节轻叩桌面,“但陛下不妨往深了想一想。”
“江南道三府,地大物博,豪强林立。漕运不通,粮食便只能走陆路,而陆路上设卡的、收税的、押运的,哪一环不需要官府点头?”
“地方豪强若无官府默许,如何能将粮价炒到这般地步?若无官府遮掩,那些山匪又如何在官道两侧安营扎寨、劫掠商旅?”
谢桓的握着茶盏的手咻然收紧:“先生的意思是,他们是一伙的?”
“未必所有官府都参与其中,但至少,有人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”
姬长龄顿了顿,目光落在谢桓年轻的脸上,语气稍缓了些,“陛下不妨再想想,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少年帝王拧着眉:“为了银子?”
“为银子,是一层。”姬长龄摇摇头,“江南粮价飞涨,京城的粮价便会跟着涨。京城百姓若连米都买不起了,他们会怨谁?”
谢桓闻言,骤然反应过来。
“会怨朝廷,怨陛下。”姬长龄的语气依然平淡,“到那时,若再冒出几股人马来,打着‘清君侧’的旗号,陛下觉得,这天下还稳得住么?”
书房里忽然静下来。
谢桓的薄唇紧抿,那双尚带着少年人意气的眼里满是惊怒。
“先生是说……有人想动学生的根基?”
姬长龄没有立刻答。
“臣不敢妄下定论。”
姬长龄重新坐直了身子,“但臣理江南盐政时,便发现那些盐商背后,隐隐有一条线伸向京城。如今治河银两被吞、漕运被人为堵塞、粮价被哄抬、山匪被放任……”
“这四件事若孤立地看,不过是天灾人祸;可若放在一起看,便像是一局棋。”
“什么棋?”
姬长龄沉默了一息,将方才写的纸张推了出去。
纸上写着:风雨欲来。
“有人在借天灾,养人祸。”
谢桓盯着那纸看了好一会儿,才将目光移开。
“先生要亲自去?”
“江南的事,不亲眼去看,便看不清。”姬长龄将那张纸收了回来,搁在案角,“纸上得来的、旁人递上来的,都不如亲眼去见一见。”
谢桓沉默了一瞬。
他低下头,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捻了两下。
“先生,”谢桓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了些,迟疑道,“您去了江南,学生一个人在京城……”
后面的话没有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。
他怕姬长龄走后,遇到难决之事时伸手去问,却发现自己身边空了。
“陛下。”
“臣在京城一日,那些人便不敢动。可臣在京城一日,江南那局棋便没人去破。臣去了江南,那些人以为臣离了京便腾不出手来,反而会露出更多破绽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谢桓的眼睛,缓了声音:“况且,陛下已经不是当年的陛下了。”
谢桓的睫毛微微一颤。
“朝堂上的事,陛下能应付。”
“臣不在的日子,正好让陛下自己试着掌一掌心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已经封好的信函,推到谢桓面前:“京中有两个人可问。兵部周侍郎,吏部陈尚书。此二人可靠。臣已各自去信打过招呼。陛下若有急事,可连夜召他们入宫。”
谢桓看着那封信,伸手接过来,捏在指间,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:“先生什么都替学生想好了。”
“臣替陛下想,是臣的本分。”
姬长龄说着,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,负手看着窗外,“可陛下也要学会自己想。臣能替陛下想一时,想不了一世。”
这话说得不重,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。
可谢桓听着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。
他低下头,飞快地眨了两下眼,将那点酸意压了回去,清了清嗓子才开口:"那先生什么时候动身?"
“下月初。”姬长龄没有回头,声音从窗边传过来,“臣先走,工部和户部的人后出发,明面上是以治河名义南下。”
“臣暗地里会先遣人手进入江南三府,摸清各县的底细。等工部的人到了,臣这边该看的也都看完了。”
谢桓点了点头,似想起什么,忽然开口:“先生,你这一去,那些人会不会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姬长龄转过身来,目光落在他脸上,“陛下只需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每日照常上朝,照常批折子,照常与大臣们议事。陛下越是从容,那些人就越摸不清虚实,也就不敢妄动,届时,江南那条线就会自己浮出来。”
谢桓听着,慢慢坐直了脊背。
那双年轻的眼睛里,不安和恐惧一点一点退了下去。
他笑了起来:“学生知道了。先生放心去,京城有学生。”
姬长龄看着他,眸色微暖,点点头。
谢桓便不再开口了。
他将那封信函妥帖地收进袖中,理了理衣袍站起身,正要告退时,却忽然想起什么,脚步顿了一下。
方才他从廊下走过来的时候,余光扫到一抹银红色的身影。
那会儿他急着见姬长龄,没顾得上看仔细。此刻回想起来,才觉得那颜色鲜亮得很,不像府中婢女会穿的衣裳。
姬长龄平素极少容女子入府,他是知道的。
而今竟有女子出现在了后宅?
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书房门外飘了一瞬,又收回来,落在姬长龄身上。
“先生。”
姬长龄抬了抬眼:“陛下还有事?”
谢桓的嘴张了张,又合上。
他犹豫了一息,最终还是没忍住。
他毕竟才十八岁,少年人的好奇心压过了帝王该有的稳重。
“先生,学生方才从廊下过来的时候……瞧见一个人。”
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一些,可那随意底下的促狭根本藏不住,“银红色的衣裳,瞧着像是位姑娘。”
“莫非……是学生的师娘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