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地上乱成一锅粥。
不知是谁起的头，打雪仗打累了，一帮人又滚起了雪球。
“堆雪人！堆个大的！”
宋远一个人扛起一个半人高的雪球，稳稳当当放在底座上。
“脑袋呢？谁去团个脑袋！”
“来了来了！”
钱鑫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两个黑色的螺帽，给雪人安上眼睛，又插了根胡萝卜当鼻子。
刘大爷看不下去了，拄着拐棍走过来。
“瞎搞，哪有这么堆的。”
老爷子从兜里摸出一顶自己的旧棉帽，戴在雪人头上，又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，给雪人围上。
“这才有个人样。”
雪人立马精神了。
一帮人围着雪人合影，摄影社的杨庆举着相机咔嚓咔嚓拍个不停。
“爷爷您站中间！”
“我站中间干啥，这是你们年轻人的玩意儿。”
“帽子和围巾都是您的，您不站中间谁站！”
刘大爷被推到雪人旁边，镜头对准的瞬间，老爷子下意识挺直了腰板。
咔嚓。
照片里，老人笑出了满脸褶子，旁边一帮年轻人笑得东倒西歪。
林育才和苏清颜站在远处看着，时不时指着学生笑一笑。、
“我投降！我投降！”
雪地上，苏小柔把李瑶按在雪堆里，李瑶举着双手投降。
瘦猴被张扬追着满场跑，边跑边喊救命。
几位老太太坐在暖棚下，一人手里捧着一杯热水，看着这帮疯孩子，笑得直不起腰。
“这帮娃娃，真有精神头。”
“年轻真好啊。”
孙奶奶说着，伸手替刚起来的李瑶拍掉了头上的雪。
“闺女，头发湿了，等会进屋烤烤，别冻着。”
“哎，谢谢奶奶！”
太阳慢慢往西斜。
傍晚五点多，村长把林育才拉到了一边。
“林校长，有个事，我得跟你打个商量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中午是你们张罗的，晚上这顿，必须我们村里安排！”
村长说得斩钉截铁，没有半点客套的意思。
“村里老头老太太们刚才凑一块商量了，有菜的出菜，有肉的出肉，晚上在村里大广场摆流水席！”
一旁的村干部大叔也举双手支持。
林育才一愣，“村长，这怎么行，我们这一下子来几十号人呢……”
“几十号人人怎么了？”村长眼睛一瞪，“你们大老远跑来，给老人们修电视修收音机，劈柴做饭，陪他们打了一下午牌。”
“中午我们吃了你们的，晚上还能让你们看着我们吃饭？”
“这不合规矩！”
旁边的刘大爷也拄着拐棍过来了。
“林校长，这事你别推，推了就是看不起我们柳河村！”
“我们村是穷，可人情不能穷！”
“你们要是今晚饿着肚子走，我这老脸往哪搁？”
林育才还想说什么，村长已经转身开始指挥了。
“老孙！你家那口大缸里的酸菜捞出来！”
“老刘！你家前几天不刚杀了只猪吗？扛半扇出来！”
“秀兰家的！你家豆腐坊今晚加班，能出多少出多少！”
村子一下子动了起来。
家家户户的烟囱冒起了烟。
有人扛着半扇猪肉往广场走，有人端着一大盆冻梨，有人拎着自家腌的咸鸭蛋，还有老太太颤颤巍巍抱出一罐子舍不得吃的蜂蜜。
“这是我闺女从城里寄的，放半年了，舍不得吃，今天给娃娃们尝尝！”
“我家还有两只芦花鸡，现杀！”
学生们站在旁边，看得目瞪口呆。
“扬哥，我咋有点想哭呢。”
瘦猴捅了捅张扬。
“这点出息。”
张扬嘴上嫌弃，眼圈也有点红。
“老人们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了。”
林育才看着这一幕，喉咙有点堵。
“老柳，让学生们别闲着，搭桌子，烧火，搬东西，有啥干啥。”
“明白！”
一千多号学生立马分散开，跟着村民们忙活起来。
村广场上空旷得很，几十张桌子从各家各户抬出来，一张挨着一张摆开。
桌子有方的有圆的，有高有矮，凳子更是五花八门。
可摆在一块，热气腾腾。
天黑下来，广场四周拉起了电线，挂上了一串一串的灯泡。
灯光昏黄，照得雪地都暖了几分。
林育才和村长坐在一桌。
桌上的菜没什么讲究。
酸菜炖粉条、猪肉炖豆角、小鸡炖蘑菇，全是大盆大碗，冒着热气。
村长给林育才倒了杯自家酿的米酒。
“林校长，我敬你一杯。”
“村长，该我敬您。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
村长摆摆手，端着杯子，眼睛看向广场上闹哄哄的人群。
“我们村八十三口人，七十六个是老人。”
“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，一年回不来一趟。”
“有的孩子，爹妈走的时候才四五岁，回来都不认识人了。”
村长的声音很平，可林育才听出了里头的滋味。
“也不是孩子们不孝顺，是没办法。”
“村里没活路，地里刨食，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。”
“不出去，连孩子的学费都供不起。”
“可出去了，老人就没人管了。”
村长端起杯子，一口闷了。
“我这当村长的，天天看着这帮老伙计，心里不是滋味。”
“可我能咋办？我劝年轻人回来？回来吃啥？”
“我劝老人想开点？儿子在几千里外，孙子见不着面，咋想开？”
林育才默默给他把酒满上。
“今天你们来了，这帮老人笑得，比我十年见着的都多。”
“林校长，我替他们谢谢你。”
村长说着，站了起来，要给林育才鞠躬。
“村长，您这是折我的寿。”
林育才知道这礼不能受，赶紧起身一把扶住。
“这事不是做一天，是以后常做的事，您信我，我说到做到。”
村长看着他的眼睛，看了好几秒，重重拍了拍他的胳膊。
“好！我信你！”
流水席开得热闹。
几十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，学生们和老人插着坐。
你中有我，我中有你。
宋远那张桌子，几个老爷子非要跟他比掰手腕。
“小伙子，看你这身板，劲儿不小吧？”
“爷爷，您让着我点。”
宋远笑嘻嘻伸出胳膊。
结果老爷子一发力，宋远愣是被掰得龇牙咧嘴。
“爷爷您这手劲……您年轻时候干啥的？”
“抡大锤的！抡了三十年！”
你大爷还是你大爷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