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天刚蒙蒙亮,临淄城头已是人潮涌动。
士兵们顶着凛冽的晨风,呵着白气,紧张地检查着城防器械。
滚木礌石堆积如山,强弓硬弩引而待发,油锅在火上烧得滋滋作响,散发出刺鼻的气味。
空气中弥漫着汗水、油脂和淡淡的血腥味,混杂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。
卯时刚过,南门外已是鼓角齐鸣,杀声震天。
汉军列阵而来,黑压压的一片,望不到边际。
旌旗如林,甲胄鲜明,刀枪剑戟在初升的朝阳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。
十万人马,气势恢宏,仿佛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,缓缓向临淄城压来。
黄巢一身戎装,手持那柄曾直指北方的佩剑,巍然屹立于城楼最高处。
他身后,张处让、朱温、葛从周、王彦章等文武重臣分列左右,神色各异,但都带着一丝决绝。
孟楷匆匆上城,低声禀报:“将军,城内粮草尚可支撑月余,但军械消耗巨大,尤其是箭矢,恐难持久。”
黄巢点了点头,目光并未离开城外的敌军大阵,沉声道:“知道了。
传令下去,今日之战,务必节省箭矢,非到万不得已,不得乱放。”
“是!”
城下,汉军阵前,一辆装饰并不奢华却气度非凡的马车缓缓停下。
车帘掀开,走下一位身着玄色王袍,面容俊朗,眼神深邃的年轻人。
他正是大汉楚王,刘御。
左右亲卫迅速在他身前展开一面巨大的“汉”字王旗,猎猎作响。
刘御并未立刻上前,只是负手而立,远远地打量着这座古老而残破的城池,以及城头上那面同样残破却依旧倔强飘扬的“黄”字大旗。
他神色平静,仿佛眼前不是一座顽抗的堡垒,而是一件即将尘埃落定的历史遗物。
“殿下,贼首黄巢已在城头。”身旁的亲卫统领低声道。
刘御微微颔首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遍了前方的阵列:“黄巢,本王已至。你是降,还是战?”
声音借助特制的传声筒,清晰地传到了城头。
黄巢闻言,怒火中烧,他探出身子,厉声喝道:“刘御小儿!休要多言!我黄巢纵横天下,只知战死,不知投降!有本事,你便攻上来!”
刘御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,仿佛早已料到他的回答。
“冥顽不灵。”他轻声道,随即抬起手臂,向前一挥。
“擂鼓!攻城!”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惊天动地的战鼓声骤然响起,如同万雷齐鸣,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。
“放箭!”随着汉军将领一声令下,万箭齐发,天空瞬间被密集的箭矢覆盖,如同一片乌云,朝着城头倾泻而下。
“举盾!”黄巢怒喝。
城头上的黄巾军士兵纷纷举起盾牌,组成一道钢铁防线。
“噗噗噗”的箭矢入肉声、撞盾声不绝于耳。不时有士兵惨叫着倒下,鲜血瞬间染红了城墙。
第一轮箭雨过后,汉军的攻城梯队开始前移。
无数士兵扛着云梯,推着冲车,如同蚁附般涌向城墙。
他们口中喊着整齐的号子,眼神狂热而坚定。
“滚木礌石,放!”
“热油,浇!”
黄巢的命令如同冰珠落玉盘,清脆而果决。
城头上,早已准备好的滚木礌石如冰雹般砸下,烫得冒烟的热油顺着城墙流下,城下顿时惨叫连连,血肉模糊。汉军的攻城势头为之一滞。
“杀啊!”王彦章手持铁枪,在城头左冲右突,但凡有汉军士兵攀上城头,皆被他一枪挑落,勇猛无匹。
他身上很快便溅满了鲜血,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。
“朱温,你带人去支援东门!防止敌军声东击西!”黄巢高声下令。
“是!”朱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,随即领命,带着一队人马匆匆离去。
张处让忧心忡忡:“将军,汉军势大,如此硬拼,我军伤亡惨重,恐难持久啊!”
黄巢面色铁青,紧咬牙关:“不拼,难道坐以待毙吗?传令下去,死守!谁后退一步,立斩!”
战斗异常惨烈。
汉军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城墙,如同汹涌的潮水,一次次被击退,又一次次卷土重来。
黄巾军将士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和对黄巢的忠诚,浴血奋战,城头上尸积如山,血流成河。
太阳渐渐升至中天,又缓缓西斜。激战已持续了整整一个白天。
临淄城依旧在黄巾军手中,但城头上的士兵已是疲惫不堪。
而城下的汉军,虽然也付出对方两倍的代价,却依旧保持着强大的攻势。
刘御始终站在阵前,神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切,仿佛在欣赏一场早已预知结局的戏剧。
“玄霸,该你上场了。”刘御看着身旁身高丈二,高大威猛,犹如庞然大物的李玄霸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李玄霸手提他那对标志性的擂鼓黄金锤,每只锤都重达两百斤,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沉郁的光泽。
他闻言,原本略显木讷的脸上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,那双铜铃般的大眼睛死死盯住了临淄城头,仿佛那里有他渴望已久的猎物。
“嘿嘿,大哥,早等不及了!”李玄霸瓮声瓮气地应道,声音如同闷雷,震得周围的亲卫都微微皱眉。
他双脚在地上猛地一跺,竟发出“轰隆”一声闷响,仿佛大地都在他的神力下微微颤抖。
“去吧,为我打开城门。”刘御淡淡道。
“得令!”李玄霸大吼一声,声浪直冲云霄,竟压过了战场上的喊杀声和金铁交鸣声。
他提着双锤,如同一只出笼的猛虎,迈开大步,朝着临淄南门冲去。
他的身影是如此的突兀,如此的庞大,以至于城头上和城下的双方士兵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,目光被他牢牢吸引。
“那……那是什么怪物?!”城头上,一名黄巾军士兵看着那如同铁塔般冲来的身影,吓得声音都变了调。
张处让也是面色剧变,失声道:“此乃何人?竟有如此体魄!”
黄巢瞳孔骤缩,他征战多年,见过无数猛将,但从未见过如此形貌可怖、气势迫人的人物。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蛇般缠上他的心头。
李玄霸速度极快,几步便冲到了城墙脚下。
他并未去理会那些还在攀爬的汉军士兵,也无视了城头上落下的滚木礌石。那些足以砸碎颅骨的礌石砸在他身上,竟如同泥丸一般,被他身上的重甲弹开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他抬头,仰望着高耸的城墙,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。
随即,他双手紧握锤柄,猛地将其中一只擂鼓黄金锤朝着城墙根部砸去!
“轰——!!!”
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,仿佛天空都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整个临淄城都在剧烈摇晃,城头上的黄巾军士兵站立不稳,纷纷东倒西歪,不少人直接被震得从城头跌落下去。
烟尘弥漫,碎石飞溅。众人惊骇地看到,那坚硬无比的城墙根部,竟被这一锤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凹坑,砖石碎裂,蛛网般的裂痕向四周蔓延开来。
“我的天……”张处让倒吸一口凉气,脸色惨白如纸。
黄巢也是心头剧震,握着剑柄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。
李玄霸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他拔出巨锤,再次高高举起,对着同一个位置,又是狠狠一击!
“轰——!!!”
又是一声巨响,这一次,城墙的裂痕更加巨大,部分墙体已经开始松动、坍塌。
城头上的“黄”字大旗剧烈摇晃,仿佛随时都会倒下。
“拦住他!快拦住他!”黄巢声嘶力竭地吼道,他知道,一旦让这怪物继续砸下去,城墙必破无疑!
无数箭矢、礌石、热油朝着李玄霸倾泻而去,但都无法对他造成实质性的伤害。
他就像一尊不可撼动的魔神,专注地重复着砸击城墙的动作。
“轰!”
“轰!”
“轰!”
每一击,都如同重锤敲在所有黄巾军将士的心上。城墙在他恐怖的力量下,发出痛苦的**,不断有砖石剥落、坠落。
终于,在他第五锤落下时,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和令人牙酸的断裂声,临淄南门的一段城墙轰然倒塌!烟尘冲天而起,形成一道巨大的烟柱,遮蔽了半边天空。
一个足以容纳数人并排通过的巨大缺口,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!
“城墙破了!!”汉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。
“杀啊——!!”
早已蓄势待发的汉军士兵,如同开闸的洪水,从缺口处蜂拥而入。
城头上,黄巢面如死灰。他知道,大势已去。
“将军!东门也告急!朱温……朱温他……”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地冲上来,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,“朱温他打开了东门,投降汉军了!”
“什么?!”黄巢如遭雷击,猛地回头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朱温,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,竟然在这最关键的时刻背叛了他!
张处让瘫软在地,喃喃道:“完了……一切都完了……”
王彦章浑身浴血,杀红了眼,他怒吼道:“将军,速速从西门突围,退守济南城!”
黄巢的双眸中燃烧着愤怒与不甘,他的身躯在颤抖,不仅仅是因为城墙的倒塌,更因为朱温的背叛。
他转过身,目光如刀,锁定了张处让。
“张处让,你带人去西门,无论如何也要守住,我要亲自去朱温那里,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鬼!”黄巢的声音中充满了杀意。
张处让急忙点头,带着一队残兵向西门奔去,他知道,这可能是他最后的使命。
黄巢转身,望着王彦章,目光中透露出一丝无奈和信任:“王彦章,你随我一起去东门,我要亲眼看看这个叛徒!”
王彦章点了点头,他的眼神坚定,尽管浑身是伤,但他的战意依旧旺盛。
他紧随黄巢,两人一同向东门冲去。
城东,朱温站在城头,他的脸上带着复杂的情绪,既有背叛的愧疚,也有对未来的渴望。
他知道,这一举动将他推向了历史的风口浪尖,但他也明白,只有投降汉军,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。
他望着城下密密麻麻的汉军,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恐惧。
就在这时,他看到了黄巢和王彦章疾驰而来的身影。
“朱温,你这叛徒!”王彦章怒吼着,手中的长枪指向朱温,枪尖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。
朱温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慌,但很快被决绝所取代。
他知道,此时此刻,他已没有回头路。
“黄将军,我……”朱温试图解释,但黄巢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“朱温,我曾视你如兄弟,你为何要背叛我!”黄巢的声音中充满了失望和愤怒。
朱温深吸了一口气,他知道,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。他只能选择沉默。
就在这时,城下的汉军已经开始攻城,他们的呐喊声震天动地,仿佛要将整个临淄城撕裂。
黄巢和王彦章转身,他们知道,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,他们需要做的是尽可能地拖延时间,为撤退争取机会。
“黄将军,我们还是快走吧,再不走就来不及了!”王彦章焦急地说道。
黄巢点了点头,他知道王彦章说的是实话。
他回头看了朱温一眼,然后转身,带着王彦章和残余的士兵,向西门冲去。
朱温看着他们的背影,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和黄巢之间,已经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。
城西,张处让正在指挥士兵拼死抵抗,但汉军的攻势太过猛烈,他们的防线已经岌岌可危。
黄巢和王彦章赶到时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。他们知道,临淄城已经无法守住,他们必须立刻撤退。
“快,打开西门,我们撤退!”黄巢果断地下达了命令。
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,他们打开城门,准备撤退。黄巢和王彦章带领着残余的士兵,冲出了临淄城,向着济南城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临淄城,这座曾经辉煌一时的城市,终于在汉军的铁蹄下陷落。
而黄巢和他的部队,虽然败退,但他们的意志并未被击垮,他们在济南城等待着下一次反击的机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