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真看着他。
他此刻似乎疲惫之色愈甚。
旋即了然。
知道了死者是如此身份重要的人,想来也惊动了宫中,两案并成一案,难保上面不对他施压。
他疲累是正常的。
只不过这位沈侯一向是个不好相与的上峰,他受了施压,下面的人也都别想好过。
正如她所想,但见宁真眉间微颦,沈千行立刻蹙眉道:
“没看尸身都被吓着了?”
宁真一愣,忙展了眉:
“没有,我只是在想案子……”
沈千行却已经不再看她,转而看向那宅邸主人。
“此人口供已查证过,基本属实,没有作案时间。”
宅邸主人顿时松了口大气,一屁股坐在地上,顺势又喊冤起来。
沈千行却歪歪头,身后立刻有钩陈卒走上前来,一把将其拎起。
“干,干什么啊大人……”
“认人!”
宁真画的图画被拿了过来。
宅邸主人闷闷嘟囔:“不是都认过了吗,反正也蒙着脸,什么都看不出来……”
原来宁真之前按照那侍女描述所画的那位娘子的画像,已经被拿给他认过了,但这次沈千行拿来的却是昭华长公主的画像。
这画像原本是拿到萧霁月府邸四周走访用的,当时谁也没想到,竟然会用在了这碎尸案上。
画像上,长公主丰腴雍容的仪态跃然纸上,一眼瞧去便知是个不可多见的大美人儿。
而且,之前也有人认出了她曾经在这宅邸附近出现过。
可那宅邸主人看了,却连连摇头:
“这女子,美则美矣,但不是,肯定不是!”
宁真道: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!这图画上的明显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嘛!但来租我宅子的却是个年轻小娘子。”
宁真道:“她也有可能是个梳着小娘子发式的妇人。”
那宅邸主人却嗤笑一声,露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:
“这妇人和年轻小娘子可不一样,有经验的人一眼就看出来了,尤其是我们这些男人……她那个身段呀,跟你这种小娘子说了也……”
话没说完,却听得沈千行突然沉声:
“带下去!”
宅邸主人却吵嚷着自己还有更多的关于那女子的细节可以说,神情似乎十分笃定:
“大人,我真的认得的,那个小娘子她……”
沈千行却根本不愿听。
钩陈卒很快将其拖走。
宁真又开始微微蹙眉去想案情。
沈千行睨了她一眼。
不知道为什么,她蹙眉的时候跟平日伶牙俐齿的模样很不一样,颇有些我见犹怜的小女儿意态,眼角的那颗泪痣也好像愈发明显了。
但沈千行似乎不喜欢她这幅样子,瞧了一眼就别开了头去。
而宁真却半晌没什么动静,反而又抬头,盯着那宅邸主人离去的方向,一直若有所思。
“怎么?”
被他呼唤,宁真回过神,却好似有什么没想通,犹豫了一下,摇了摇头。
沈千行也就不理她,转身出了门,一行人都跟着他一起出去。
尸块已经没什么可检验的了,沈千行命钩陈卒抬走,送到大理寺去。
宁真上了马车,沈千行和姚游骑马,在她马车一侧。
走了一段路,忽听得沈千行在外问道:
“有何看法?”
宁真忙撩起车帘:
“如今从尸块来看,此案多半与情杀有关。”
“萧霁月在同昭华长公主议亲,同时又和另一个神秘女子私会多时,此二人按说都有杀人的理由。”
“故而我认为还是应该仔细查这二人。”
沈千行淡淡道:
“昭华长公主身份尊贵,应当不至于为一个男人如此。”
宁真张张嘴,想说萧霁月可不是普通男子,又想说这世上为情所困的女子也不在身份尊不尊贵,但看看沈千行冷厉的脸,又把话咽了下去。
谁料他又道:“但你所言没错,如此做法,应当是与萧霁月有深仇大恨,且与情有关。”
宁真点点头,见没有什么可说的了,便又放下帘子去想案情。
但片刻后,马车却跟沈千行他们分开了。
宁真一愣,便听女暗卫在外面道:
“侯爷,命……回家。”
宁真扶额。
“这日头还早呢,还不如再去大理寺查查案子。”
但沈侯已经发了话,两人不能不听,只能乖乖回去杨家。
谁知到了杨家,还没走回自己屋子,便见丛碧小心翼翼过来。
“娘子,老太爷请你过去一趟。”
宁真愣了愣。
竟是外祖父要见她。
她自回到杨家,总共也没见过她外祖定远伯杨尚几次。
起初她有心尽孝,去拜见过几回,但杨尚都以“见到她就想起她逝去的母亲,徒惹伤心”为由,拒绝了见面。
后来,慢慢探听到了一些他的事。
原来杨尚致仕之后,一心向佛,还在他居住的院子旁修建了一座小佛堂,每日潜心供奉,朝晚诵经,不欲外人打扰。
于是宁真也就慢慢歇了与外祖亲近的心思。
尽管在她母亲的回忆中,外祖十分和蔼可亲,而母亲临走之前,也曾遗憾未能再见父亲一面。
至于她如今的外祖母,杨府的老太太,则是杨尚的续弦,不是她的亲外祖母,宁真便更不与她亲近了。
只是不知道深居简出的外祖父为何会突然要见她一面?
宁真换了身衣衫,整肃妆容去见杨尚。
到了门外,正要进去,却听得杨尚老迈的声音带着沉怒:
“不许进来!”
宁真在门外顿住脚步,低下头。
“我当你心中已经没有杨家,没有我这个外祖了!没想到,宁小娘子攀上了高枝,竟然还肯来见我这个老骨头!”
宁真微微抬头,往屋内瞟了一眼,只见杨尚倚在胡床上,满脸怒意。
还有什么不明白的,这应该是知道了三个舅舅在衙署被斥责刁难的事,来找她兴师问罪了。
不过无论如何,到底是她的外祖,宁真俯身下拜,陈情始末。
但杨尚根本不想听。
甚至在听到她说这一切自有官衙定夺,跟她无关,也跟沈千行无关的时候,他扬起手中茶杯就朝她砸了过来。
哗啦!
茶杯在宁真腿边摔的粉碎。
碎瓷片溅上了她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