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点半,材料摞起来一寸厚。傅雪蘅在末一页签完字,送到郑海峰那儿。郑海峰从头翻了一遍,签了,章盖下来是一点五十。温则鸣把材料目录那张副本压在台灯底下,傅雪蘅把卷袋合上。
“送。”
两点二十,检察院。礼拜天只开一扇小门,韩东升和苏晓棠在传达室的本子上写下单位、事由、进出时间,上到三楼等了七分钟,林之遥才从楼梯口过来,大衣搭在手臂上。
进了办公室,苏晓棠把卷袋解开,材料摆到桌上。林之遥从头翻,翻到辨认笔录停下来了。
“像是这一个。”她把这五个字念出来,“这一份能证明的是,三年前有一个人进过那个院子。”
韩东升的手撑在桌沿上。“那个人是他。”
“她说的是像。”林之遥往下翻到文检那一份,看完抽出来搁在最上面,“这一份我收下。头一条把他从那三个名字上摘出去了。第二条把礼拜四夜里替他请律师那个人拉了进来。”
她把鉴定意见书合上。
“在这以前,你们送来的证据全是从辛立本身上出来的。他的供述,他的卡,他的通话。这一份指的是另一个人。”
韩东升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。“够不够报?”
“送进来就是我的事。”她翻到提请批准逮捕书那一页,“七日之内答复。”
她的手指停在罪名那一栏上,没有往下走。
“礼拜四你们在电话里报给我的是诈骗。”
“今天报的是保险诈骗。”韩东升说。
“礼拜六那个律师到你们值班室去,你告诉他的是哪一个。”
韩东升想了两秒才答。“诈骗。”
“权利义务告知书上写的也是诈骗。”林之遥把笔帽拧开,在纸边上记了一行,“罪名变了,重新告知一次,让他签字,日期写今天。这样今天办完,明天补送。将来辩护人拿这一条说事的话,你可能不好回答。”
两点四十五,回市局。值班室的人在院子里叫住他,递过来一张纸。
“看守所退回来的,昨天下午的申请。”
樊律师礼拜六下午递了会见申请。退回理由那一栏填着:委托人与犯罪嫌疑人非近亲属关系,委托手续不符合规定。
礼拜六早上他跟樊律师说过,这一份到那儿也过不去。那会儿是随口说的。现在这句话变成了条文,握在他手里。
律师进不去,辛立本就还不知道外头有人替他花过钱,也不知道那个人替他算过多少天。这件事今天下午得由他去说。
三点十分,办案区。屋里两扇窗,靠北那扇的插销坏了,用一截铁丝拧着,风从缝里进来。
韩东升手里一个本子,本子里夹着律师那张委托书的复印件。原件在文检,鉴定意见书两点二十跟着材料进了检察院,那两条结论他抄在本子上。苏晓棠跟进来,把笔录纸铺开在桌上,拿自己那个本子压住页眉。
辛立本坐着,呢子外套搭在椅背上,眼镜戴着,三天没刮胡子。他那双皮鞋在墙根底下放着,鞋带抽掉了。
“今天礼拜几?”
“礼拜天。”韩东升拉开椅子坐下,“三点十分。”
韩东升把椅子往桌子跟前挪了挪。“上礼拜五你说,礼拜天下午你要是还在这儿,你再说。”
辛立本没有抬头。“我说过。”
韩东升把本子翻到抄结论那一页。“文检回了。那三个名字不是你写的。”
辛立本把眼镜往上推了推。
“我早跟你们说了。”他咧着嘴说。
“说了。”韩东升说,“先办一样别的。你这个案子的罪名,从诈骗改成保险诈骗了。告知书重签一次。”
苏晓棠把告知书推过去。辛立本从头看到底下那一行,接过笔签了名,日期照韩东升说的写了今天。
辛立本把笔搁在告知书上。“跟原先有什么不一样?”
“量刑不一样。”韩东升说,“别的一样。”
辛立本把笔放下,两只手搁上桌面,十指交叠。
“礼拜四夜里,有人到市里一家所去,给你请了律师。”韩东升说,“委托人那一栏写的是郭金贵,说是你表弟。现钱付清,没留电话,戴着帽子口罩。”
他把那张复印件从本子里抽出来,翻到委托人那一栏,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原件在文检,这是复印的。你看这三个字。”
辛立本低下头看了很久,手没有动。
“他还问了一句,最长能关多少天。”韩东升说,“律师告诉他三十七天。他说三十七天还行。”
走廊尽头那扇铁门被人推开又合上,声音顺着地面传进来。
辛立本伸手把那张复印件往自己跟前拉了半寸。
“我没有表弟。”他说。
“晓棠查过了。”韩东升说,“郭家做过笔录的都在卷里,没有这个人。”
辛立本抬起眼。“可是没有人来见我啊。”
“他进不来。”韩东升把值班室那张纸放在复印件旁边,“姓樊的礼拜六下午递了会见申请,看守所今天退回来了。理由那一栏写的是委托人不是近亲属,手续不作数。”
辛立本看着那两张纸,没有去碰的意思。
“这一条礼拜四你签过,今天又签了一遍。”韩东升说,“侦查阶段你可以请律师,也只能请律师。你要请,写一份委托,手续齐了,看守所最迟四十八小时得安排他进来。”
“不想用姓樊的,你另请。你自己不开口,家里人也能替你请,可得是父母、子女、亲兄弟姐妹。表的不作数。”
韩东升把本子合上。
“都不请也行。看守所有值班律师,你什么时候要,什么时候给你安排。”
苏晓棠从卷袋里抽出一张空白的委托书,摆在桌上,跟那张复印件并排。
辛立本坐在那儿,两张纸都没有伸手去够。
“这三个字,你们比过没有?”他的下巴朝复印件那边动了一下。
“比过。”韩东升说,“跟那三个名字,倾向同一个人。”
辛立本把两只手收回到桌沿底下。
“今天结束就到点了。”
“对。”韩东升眯眼盯着他眼睛说。
“报上去了没有?”
“两点二十送的。”
辛立本双手握拳交叉撑着嘴巴。“批了没有?”
“这可不归我管。”韩东升说,“检察院七日之内答复。”
辛立本没有再问下去。他看着桌上那两张纸,看了很久,期间抿着嘴。
他把眼镜摘下来,搁在桌上。上礼拜五在这间屋里他也是这么摘的,摘完说了一句礼拜天下午。这一回摘下来,隔了一会儿又拿起来,戴了回去。
伸出手,把那张空白委托书推了回去。
“给我一支笔。”他说,“我自己写。”
韩东升没有去拿笔。“写哪些呢?”
“不是你想的那些。”辛立本说。
苏晓棠把委托书收进卷袋,换三张白纸铺上,没有替他写一个字。韩东升把笔放在桌上,推到他面前。
辛立本把袖口往上捋,右手扶住纸边。手停在纸上,停了有约莫半分钟。
“从哪一年写起呢?”
“从你觉得该从哪一年起?”韩东升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