讯问室不大,当中一张桌子,边上一张小桌,墙角上头那个录像的小红灯亮着。
褚长山坐在里头那把椅子上,身上还是那件背心。进办案中心的时候,裤腰带跟鞋都让收了,脚上趿拉着一双中心的拖鞋。两只手搁在讯问椅的挡板上。
告知书念完、签了字,韩东升把物证袋搁到他跟前。郑海峰倒了杯水,搁在他跟前的挡板上,回到边上那张小桌后头,打开了电脑。
褚长山低头看着那个袋子。隔着塑料,那几道折痕起了毛。
他看了好半天,抬起头。
“这个,你们从柜子里拿的?”
“嗯。”
“我老伴给你们的?”
“你老伴没拦着。”
褚长山把头又低下去了。
韩东升问了名字、岁数、哪个村的,知不知道为什么坐在这儿。褚长山一句一句答了,答得很慢,跟他签字的时候一样。
“十一号夜里,你从鸡场出来,是几点?”
“十一点半,差不多。”
“出来干什么?”
“跟一个班的说,回家拿件长袖。”
“拿了吗?”
褚长山摇了摇头。
“我骑着三轮往村口走。夜里我常往那边走一圈,前年以后就这样,在鸡场坐不住。走到村口,就看见岔口那儿停着辆车。”
“什么车?”
“出租。车顶上那个灯没亮。”
“你认得那辆车?”
褚长山没马上答。他把左手抬起来,捏了捏背心的下摆,又放下了。
“车牌我背得出来。前年在中队,那个号我看了三天。”
郑海峰抬起头,看了褚长山一眼。
韩东升问:“你过去了?”
“过去了。车窗开着条缝,他在驾驶座上歪着,睡着了,打呼噜。一车的酒味儿。”
“你叫他了没有。”
“我凑到窗缝那儿,喊了两声,没醒。”
“然后呢?”
褚长山看着跟前那个袋子。
“我回到三轮跟前,从车座底下的铁盒里拿了副手套戴上。鸡场发的那种,白的。”
“为什么戴手套?”
褚长山抬起眼看了韩东升一下,没答。
韩东升也没再问这一句。
“接着说。”
“我把车门拉开,车门没锁。我把他拽出来。他沉,我拽了好几下才拽动,中间还歇了歇。拖到三轮跟前,抱着他胳肢窝,先把上半截搭上去,再回过身抬他的腿,往里推。推进去,他吐了,吐了一摊。”
“他醒了没有?”
“没醒。吐完了还打呼噜。”
“车呢。”
“钥匙在方向盘底下插着,我拔下来,把车门锁上,又塞回他裤兜里了。戴着手套呢,没擦。”
“锁车门干什么。”
褚长山没答。
“钥匙为什么给他揣回去。”
“那是他的车。他的东西,我不要。”
“往哪儿拉的。”
“往国道上。”
“拉到哪儿?”
“桩子那儿。”
“哪个桩子?”
褚长山把手往跟前那个袋子指了指,手指头没碰着塑料。
“图上那个。”
“这张图,前年十月,你在中队复印的。”
“我跟他们要的。他们不给,说要领导签字。我在那儿坐了一上午,后来有个年轻的,给我印了一张,叫我在本子上签了个名。”
“要它干什么。”
“拿着看。”
“到了以后呢?”
“我把三轮停在路肩上,草边上。把他从车斗里拖下来,往路上拖。拖到车道当中,他脑袋冲着中间那道线,我又给他掉了个头。”
“为什么掉头。”
“图上画的,脑袋冲着路边,脚冲着线。斜着的。”
“我儿子那天,就是那么躺的。”
郑海峰低着头敲键盘,敲得很快。
韩东升等他打完,才往下问。
“你把他摆在那儿,知不知道后头会来车?”
褚长山没吭声。
“那一段,夜里过不过车?”
“过。”
“几点过车。”
“十二点以后,拉菜的往城里送。头一辆,一般过了十二点半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在鸡场,夜里听得见。前年以后,我天天夜里听。”
“那天夜里,你听见了没有?”
褚长山把头低下去,看着自己的脚。
“我回去了。”
“到桩子那儿,几点。”
“没看表。回到鸡场,小屋墙上那个钟过了十二点。衣裳也没拿,跟我一个班的那个也没问。我就坐在门口那个小凳上。”
“听见了没有?”
“十二点多,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什么了。”
“车过去了。”
“听见以后,你干什么了。”
“坐着。坐到天亮下了班,回家把车斗刷了。”
“刷车斗干什么。”
“他吐的。”
韩东升坐着,过了一会儿,才把那份复核申请的复印件从卷宗里抽出来,叫郑海峰拿过去,摊在他跟前。
“前年你写的。那天夜里你到了现场,他身上有酒味,你闻着了。”
褚长山看了一眼。
“我写的。”
“中队当场给他吹了,也抽了血,都是零。”
“我知道是零。”
“那你闻着的是什么?”
褚长山看着那一行字,看了很久。
“我闻着了。”
郑海峰把复核申请收了回来。
六点多,讯问做完了。值班的民警进去,看着褚长山核笔录。韩东升从讯问室出来,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跟前,给温则鸣打了个电话。
“从出租车里拽出来,抬上车斗,吐了,拖到路上又掉了个头,都没醒。二百三,能醉得这么死?”
“这个量,叫不应的不少,吐也不算醒。他身上一处抵抗伤都没有。”
“意见里写了?”
“写的是未见抵抗伤。他醒没醒,我写不了。”
“行。”
郑海峰拿着笔录出来了,递给他。
“他让我问一句,那张图,往后还能不能还给他。还问轧着人的那个拉菜的,判了没有。”
韩东升低头翻着笔录,每一页底下都签了名、按了指印。
“图跟着卷走。开车那个,跟他说,人回家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