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子忽然从身后摸出个油纸包，里面赫然是一只烧鸡。
油亮亮的烧鸡，刚刚揭开，香味就飘满了整屋。
王姓汉子的眼睛都直了。
下一刻，他感动得两眼浊泪横流。
“儿子出息了啊...都能养家了。”
他伸手接过烧鸡，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，一脸陶醉。
“这...这是哪来的？”
可这浓郁的香味，让他突然察觉到了不太对。
这里还能找到烧鸡？
烧鸡和白米饭能同时出现？
这怎么可能！
打从北莽南下，这里早就被搜刮干净。
若不是他们当时躲在地窖，人都可能被抓了壮丁。
儿子是有两把子力气，可...也买不起这个啊。
儿子嘿嘿一笑：“爹，您先吃，管它哪来的呢。”
他撕下一个鸡腿，塞到老爹手里：“您尝尝，还热乎着呢。”
“我问你哪来的！”他没接鸡腿，盯着儿子。
“爹，您管那么多干啥？”王贵把鸡腿往他爹嘴里塞，“吃就是了。”
“就是。”
老婆也凑过来，笑眯眯地：
“儿子有本事，弄来了好东西，你跟着享福就是了，问那么多干啥。”
王姓汉子看着老婆，又看着儿子。
“你不说清楚，我不吃。”
“爹！”
“说！”
儿子支支吾吾了半天，低下了头：
“从镇上买的。”
“镇上？”
“你身上有几个铜板？咱家米缸里连老鼠都饿死了，你拿什么买？”
儿子不说话了。
“你是不是去给地主扛活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是偷的？”
“不是！”
“那到底哪来的！”
“爹，您别问了！”儿子急了，“反正不是偷的不是抢的，您放心吃就是了！”
“你不说清楚，我怎么放心？”
李氏在旁边推了他一把。
“你这人怎么回事？儿子辛辛苦苦弄来好东西，你管它哪来的，吃就是了！儿子还能害你啊？”
汉子平日里最疼老婆，也最怕老婆，老婆说东他从不往西。
可今天不一样。
这里面有猫腻。
疼归疼，教育儿子不能放松。
他把鸡腿拍在桌子上，怒道：
“兔崽子，到底哪来的！”
儿子还是不说。
他站起来，一巴掌扇在儿子脸上。
啪！
儿子的脸上瞬间浮现五道指印，显然是下了狠劲得。
“说！”
儿子捂着脸，不敢看他，背过身去眼眶通红，却依旧不肯开口。
他气得浑身发抖。
却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几天前，他去过军队大营，给陛下推荐了一个人。
其间还曾去拜访过诸葛先生。
他在孩子老婆面前提过这件事...
所以...
他脸一下就白了，手指颤抖地指着儿子：
“你...你是不是把水渠的事情说出去了？”
儿子这次再也无法隐瞒。
“爹，我...”
“你把这消息卖给了北莽？”老爹瞳孔震惊。
儿子沉默了。
沉默就代表着承认。
王姓汉子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，他整个人仿佛被一瞬间抽干了精血，活像一具干尸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。
“爹！你没事吧！”
“你...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啊...”王姓汉子已经不知道如何表达愤怒。
痛心疾首，痛不欲生。
“那...那是咱们中原的兵啊，那是咱们汉人的兵啊，儿子啊。”
“他们是去打北莽的，你把路卖了，要是他们中了埋伏，会死多少人你知道吗？”
“要是北莽打赢了，咱们中原就完蛋了啊！！！”
儿子抬起头，迎上老爹失望的目光。
“爹！我能怎么办！”
“咱家都穷成了这个样子，再不弄点东西吃，咱们都得饿死！”
“饿死！你知道吗，爹！！！”
“我用这条消息和北莽换了十两银子，爹，这十两够咱们活一年的啊，爹。”
“闭嘴！”
汉子站起身来，又是一巴掌扇在了儿子脸上。
“那是人命，多少人命，你这十两银子要害死多少人命你知道吗？”
“爹，您说人命，那咱们的命就不是命了？”
儿子眼中全是倔强。
“爹！咱们的命也是命！我换这十两银子，我也没想害谁。”
“我就是想着，让您和娘吃顿饱饭，我错哪了？”
“我知道那些人是异族，我们是汉人，可我首先是你们的儿子，北莽人来了要杀咱们，中原的兵来了咱们一样挨饿。”
“混账东西！”王姓汉子怒喝一声，再次抬手要打去。
旁边老婆早就哭成了泪人。
她冲了过来，护在了儿子身上。
“你打！你连我也一起打死才好！”
“儿子有啥错？他饿得皮包骨头还想着咱俩，你倒好，抬手就打！”
“你那么能耐，你咋不去大营里要粮去？”
“你给皇帝推荐人，人家赏你一粒米了吗？”
他赏了...王姓汉子再次僵住，只是还没到家半路就被人劫了。
这世道太乱了。
“他娘...我...”
“你别叫我！”
“儿你要敢再动他一根手指头，我跟你拼命！儿子我生的，我养的，他饿成那样还惦记给咱俩弄口吃的，你凭啥打他？你要报国你去报，你当你的忠臣去，我带着儿子走！”
汉子看着抱头痛哭的娘俩，悲愤交加几欲昏厥。
“爹！我没错！”
儿子突然挣开母亲的保护。
“我就想让咱们三口都好好活着，活下去，我没有错！”
他说完话，转身拉开房门，人蹿了出去。
“站住！”
汉子立即就要追：“你个兔崽子，给我回来！”
老婆从后面搂住了他。
哀求道：
“你就饶了他吧，他还是个孩子啊，他啥也不懂。”
已经看不见了儿子身影。
王姓汉子长长叹了口气。
“哎！！！”
他在门口蹲了好长时间，这才一步一步回到桌边，坐了下来。
那只鸡还是油光锃亮，可方才闻着是香的，现在闻着似有血腥味。
人生中最好的一顿饭，两口子谁也无心尝上哪怕一口。
“哎！”老婆也长长叹气。
夫妻两人抱头痛哭。
“他娘，到底谁错了啊！我想不明白啊！”
“他爹，是错在了穷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