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子一路跑出了村子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，就是憋着一口气，不想回头。
爹打他，他不服。
娘护他，他难受。
他知道自己卖水渠的事不地道，可他就是想不通，他到底错哪儿了。
十两银子，一家三口活一年，省着点，哪止一年？
这有错吗？
他越想越憋屈，脚下越跑越快，不知怎么就跑到了卧龙山的方向。
可离得老远，就闻到了一股血腥味。
他停下了脚步，心里忽然突突直跳。
越靠近那边，跳得越厉害。
他爬上了一处高岗，朝谷口望去。
接着，他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。
朝下望去，整个谷内都是密密麻麻的尸体。
有北莽人，更多的是穿着大炎甲胄的汉人。
大地，都快成了暗红色。
他站在高岗上，浑身发抖。
他活了十八年，见过死人，可没见过这么多死人。
更没见过这么惨的死人。
“这...这...”
他想起了他老爹的那句话：
【那是一条条人命！你把路卖了，他们中了埋伏，死多少人你知道吗？】
他当时不以为意，什么人命，咱这也天天有饿死的人。
打仗哪有不死人的。
可现在他看到这触目惊心的一幕，心灵受到严重的打击。
他从高岗上连滚带爬地下来，一路朝着村子疯狂跑。
见到人就问。
“大伯，那边打仗，咋样了？”
“咋样？惨啊！死了好几万人！听说那大炎皇帝都死了呢，现在尸体很快就要运回去了。”
他听了，双腿瞬间发软，站都无法站稳。
好几万人？连皇帝都死了？
就因为自己卖了水渠的消息？那十两银子...
他无法接受这个现实。
怎么回到家的，他自己都不知道。
推开门的时候，天都黑了，爹娘在坐在那里翘首以盼，桌上的白米饭烧鸡，一口没动。
两人眼睛都肿着，显然哭了很久。
看到儿子回来，母亲一下子就站了起来。
“儿子，你跑哪去了，担心死娘了。”
他不知道说什么，或者说他根本就听不清别人在说什么。
直愣愣地走到床边，一头栽倒，扯过被子蒙住了头。
“儿子？你这是咋了？”
无论父母怎么喊他，他都一言不发，躲在被子里让自己和整个世界隔绝。
夫妻俩面面相觑。
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但也能猜到是儿子听进去了他老爹的话。
这一夜，一家三口谁也没有睡着。
直到快天亮的时候，儿子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。
两个眼睛已经红肿得不像样。
“爹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错了。”
王姓汉子愣了一下：“你说啥？”
“我错了...我不该卖水渠，我害死了好多人。”
“大炎天子也死了，好几万人都死了。都是我害的。”
母亲一下子坐了起来。
“贵子，你说啥呢！”
“娘，我要去自首，我不能装没事人。”
“你疯了！你去自首，他们能饶了你？杀头啊！”
“杀头就杀头，总比背着这么多条人命活着强。”
“他爹！你说句话啊！”
王姓汉子沉默了许久，接着拍了拍儿子的肩膀。
“这才是好孩子，爹陪你去。”
“他爹！！！”
“他娘，儿子说的对，咱穷归穷，不能丧良心，这么多条人命，总得有个交代。”
“这沟槽的世道，反正活着也早晚饿死，不如走得安心点。”
......
父子俩默默上路。
到了大营门口，刚跟那守卫说了来意。
“你说啥？你们就是那个卖密道的？”
呼啦一下，周围的士兵全围了上来。
“狗日的！就是你们害死我们那么多弟兄！”
“操尼玛的！老子今天弄死你们！”
“给我兄弟偿命！”
儿子护在了老爹面前：“是我干的，跟我爹没关系，你们杀我就行。”
“你他娘的还挺讲义气？”一个老兵上去就是一脚，踹在他肚子上，把他踹翻在地。
“起来！装什么死！”
“行了行了！”
一个声音忽然从人群外传来。
程咬银拎着斧头，大摇大摆地挤了进来。
“咋回事？围着干啥？”
“程将军，这俩人就是害咱们中埋伏的那家子！那个卖密道的，自己来认罪了！”
嗯？程咬银正愁着调查此事呢，这就送上门来了？
他上下打量了父子俩一眼。
认出了那王姓汉子。
是他...
但这件事太大，大到快速成为陈绍心腹红人的程咬银都做不了主。
“你俩跟我来。”
他带着两人朝着中军大帐而去。
一路上。
整个大帐都披上了白布，旗杆的旗子也换成了白色。
到处都是哭声，整个大营都笼罩在一片悲戚之中。
程咬银让父子俩在帐外等着，自己掀帘进了大帐。
大帐里头，白布挂得满满当当，顶上都垂着白幡。
正中间摆着一口上好的棺材，黑漆描金，棺材头上盖着白绸。
棺材前跪着一排人。
赵云，典韦，白起，秦凌霜，瓦岗四虎...个个都痛哭流涕。
“陛下啊，你怎么就走了啊...”
“你这走了，兄弟们怎么办，大炎怎么办啊！”
“陛下！天下还未安定，百姓还未富足，您怎么就舍得走啊...”
众人哭得极其逼真。
没办法，这是陈绍的死命令，哭得假的就等着挨罚吧。
所以，帐内气氛凄惨，鬼哭狼嚎。
程咬银一脸痛苦，实则心中乐开了花，还好陛下给他的命令是巡防军营。
不用跪在这里假哭。
当然，他有十足的信心，要是让他哭，他保证比谁哭得都好，除了那天的秦凌霜。
“这娘们肯定跟陛下有一腿。”程咬银心中嘀咕了一句。
轻手轻脚绕到棺材后面，掀开一道白布帘子，钻了进去。
这是个暗门。
通向大帐后方的一个不起眼帐篷内。
帐门内站着两个亲兵，表情六亲不认。
“有急事禀告陛下。”
这也是程咬银的特权。
整个大炎军，只有他能主动见陈绍，其他人，都得等着陈绍召见。
暗门后头是一间用白布隔出来的小隔间，陈绍正站在那里挥毫泼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