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头倒是不晕了。”
朔离放下勺子，她突兀的说。
“不过我突然觉得你的粥比我的好吃，跟我换换呗。”
柳知玄听到这句试探，呼吸乱了一拍。
惊慌在心底翻滚，他将紊乱的呼吸压下去，抬起头，表情受伤。
“姐姐是觉得，我给你的粥有问题？”
朔离理直气壮。
“我可没这么说，就是单纯喜欢抢你的东西吃。”
“换不换？”
“换。”
柳知玄语调平稳。
他端起自己面前吹得温热的莲子粥，放在朔离触手可及的地方。
随后，他拿起朔离原本面前的那碗粥。
“姐姐想吃，我肯定会换给你的。”
柳知玄垂下眼眸，重新拿起勺子。
在少年的注视下，他舀起一大勺稠粥，吃了下去。
“你看，没有毒的。”
柳知玄将粥吞咽干净，咬住下唇。
“姐姐，我怎么会害你呢？”
“至于你的石头……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朔离站在圆桌边，看着他要落不落的泪水，还有那副受了天大委屈的做派。
“哦。”
这声回应里没有半点猜忌落空后的尴尬，更没有冤枉好人的愧疚。
她垂眸，在奢华的红木圆桌上转了一圈。
桌面上除了两碗粥和糕点，还摆着一个青瓷茶壶，紧挨着茶壶的是刚好满上的两个茶杯。
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，里面的茶水居然一点未动。
朔离从椅子上站起，右手探出，端起其中一杯热茶。
“光吃不喝水，也不怕噎着。”
她将茶递到柳知玄的下巴底下，水面浮动的茶叶贴近他的嘴唇。
“把这个也喝了吧。”
柳知玄刚放下碗，身体一僵，眼底的委屈僵硬在眼眶里。
“喝啊。”
朔离将茶杯往前怼了一寸，杯沿碰到了男孩的下嘴唇。
“怎么不说话了？”
“……”
柳知玄的紧闭着嘴，不敢吸气，偏过头，怕看到朔离的眼睛。
“哈。”
朔离被气笑了。
她端着茶杯的手腕一斜，“哗啦”一下，滚烫的茶水全数倒下，溅湿了柳知玄满身。
“行啊，柳知玄。”
少年把空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。
“你还挺了解我的。”
“你是不是知道，昨天晚上的事一旦败露，我今天早上清醒过来，肯定第一个来找你的麻烦？”
朔离居高临下地盯着他。
“你太清楚我的德行了，知道我一向多疑，肯定会察觉到这早饭不对劲，所以你早就把借口和后手全在心里编排好了，是吧？”
如果不去换粥，或者是哪怕随意问一句为什么会正好准备两碗这样的早膳……
“要是我问，你就会装出一副眼巴巴期待我早上会来找你叙旧的模样，对不对？”
柳知玄心头剧烈一跳。
——糟了。
他辛辛苦苦布置的局面，连半柱香的时间都没撑过去。
“姐姐……”
他张开嘴，努力拼凑出辩解的话语。
话音刚出喉咙，朔离一把伸出手，狠狠掐向柳知玄的脖颈。
她手腕发力，将男孩整个人狠狠压向椅背边缘。
随着压迫的力量，少年的左腿抬起，膝盖压住柳知玄的小腹，将他挣扎起身的动作钉在原处。
“咳！
“说吧。”
朔离低下头，脸庞贴近柳知的脸，眼神不见往日半点随意的散漫。
“把我的东西放哪了？”
柳知玄的呼吸被截断。
他张大嘴巴，胸腔剧烈抽动，想要吸入空气。
肺部传来刺痛，窒息和压迫让他眼前发黑。
“呃……别……”
他抠着朔离的手背，指甲在皮肤上抓出几道红痕，但无法撼动那股力量分毫。
朔离不为所动。
“别装死，也别想着蒙混过关。”
“那块石头对你来说一文不值，它既不能换钱，也不能当饭吃。”
“你拿走它，无非就是想找我的晦气。”
她手上加重了一分力道。
“我养你这么久，真不如养条狗，居然在这种时候背叛我……柳知玄，你真行。”
“你最好把东西老老实实交出来，否则，就算你是苏老太爷的心尖肉，我也敢在这里把你掐死。”
柳知玄清秀的面庞因窒息泛上病态的红，扩散的瞳孔凝视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。
听到她这么说，唇微微上扬，喉中突兀地溢出几个气音。
“哈……哈哈……”
他在笑。
“那姐姐、掐死我吧。”
听到这句话，朔离满是火气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卡壳，她愣在当场。
手掌虎口卡着的喉结不规律滑动，温热潮湿的触感顺着指腹传来。
被压制在椅背上的柳知玄不再奋力挣扎，发颤的手掌抬起，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腕。
男孩眼角渗出生理性的泪液，顺着泛红的眼尾落下。
“杀了我，就在这里用力……杀了我。”
柳知玄将她的手按得更深，压得更紧。
“只要我死了，那块石头，你这辈子都找不回来。你会一直找，一直找。”
“你会……一辈子都记得我。”
他贴着朔离的手腕，嘴角的笑意扩大。
那副姿态，竟透出在痛苦下获得的古怪愉悦感。
“柳知玄，你有病吧。”
朔离反应过来，骂声脱口而出。
柳知玄对于这声怒骂充耳不闻。
他使尽最后的力气，扯着她的手腕，想要将她拉得更近。
“…姐姐，别走好不好…我什么都给你……”
“我不是故意想拿你东西的…只是——”
柳知玄拽着那截衣袖的力道突然失去了着力点。
“闭嘴。”
朔离的耐心消耗殆尽。
她收紧右手，卡住柳知玄脆弱的颈骨，硬生生将他从红木圆椅上拔离地面，将男孩怼在青砖墙壁上。
“砰。”
柳知玄的后背肩重重地磕上坚硬的砖面，骨骼的钝痛传遍全身。
他双脚离地悬空，整个人全靠朔离掐在脖子上的手支撑。
柳知玄刚想要伸手挣扎，朔离空出的左手一把攥住他挣扎的手腕，反压在头顶。
他浑身痛得发抖，生理性的眼泪冲破眼睑，越来越多。
“姐姐。”
男孩笑着仰起脸，努力贴近她的手指。
“那个破石头、就那么重要吗？”
他费力将这句话吐清楚。
“我还以为，依照你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脾气……找不到东西，你会干脆不要，抬腿就走——”
这番恶劣的言辞落下，朔离瞪大了眼睛。
“就因为我要走？”
她原以为柳知玄突然犯病偷东西，要么是长了反骨纯属找茬，要么就是受了谁的挑唆。
结果搞出这么大阵仗，连下毒的戏码都演出来了，就只是因为这个？
“柳知玄，你是吃错药了吧！”
朔离咬着牙骂道，手里的力气不自觉地松了些。
“我自小带着你这个拖油瓶东奔西走，哪里亏待过你？”
“我不带你去爬那破雪山，难道还是害你吗？”
“你看看你现在穿的吃的，你在苏府的日子多滋润，老头要是知道了，都能从坟里笑醒！”
她越说越觉得荒谬。
“放着这么好的舒坦日子不过，居然来背叛我，不仅偷我东西，还敢给我下药，现在在这里……”
朔离绞尽脑汁，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他被掐脖子还笑的诡异表现。
“在这里发疯！”
听到这番质问，柳知玄咳嗽起来，牵动着整个胸腔起伏。
“……是啊，我就是不想你走！”
他红着眼睛，将伪装的乖顺彻底抛诸脑后。
“可是你根本不听我的，我不拿走那块石头，你今天中午就会头也不回地跑出江宁，你只会去找新朋友，去找那些狗屁不如的神仙！”
“不过姐姐，你弄错了一件事，那茶水里并不是毒。”
柳知玄的声音轻了下去。
“只是一些极烈的迷药罢了。”
听到这番转折，朔离愣了半息。
迷药？
“我本来打算好的。”
湿润的睫毛下，他的眼神不再躲闪。
“只要你喝下那杯茶，用不了一炷香，你就会失掉全身力气。”
“姐姐很厉害，对不对？”
“但在那时，不管你平时能杀多少人，你只能躺在那里，除了看着我，什么也做不了。”
柳知玄喘息着，紧紧黏在她身上的视线热得发烫。
“我会去找工匠，打一副粗粗的铁链，一头钉在床柱上，另一头锁在你的脚踝上。”
“铁链不能太长，只要能够你走到桌子边吃饭就好，这样你就再也跑不掉了。”
“不能去街上跟那些叫花子厮混，也不能去爬什么见鬼的雪山。”
“外面的风吹不到你，雨淋不到你。”
柳知玄无力垂下的右腿在空中踢蹬了两下，试图缓解窒息带来的痛苦，眼泪不停的流。
但他还在哽咽地说，拼命地把心底阴暗黏腻的渴望全部倒出来，拼命地把恶心阴暗的东西展示给她。
“……姐姐，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