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保罗说去修念珠。
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。皮鞋踩在水泥地上,不急不缓。楼下传来破桑塔纳点火的声音,突突突突,尾气在清晨的空气里散开。车走了。
李辞年关上门。锁了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日光灯嗡嗡响。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,去年夏天楼上漏水留下的那团。他盯着它看了很久。昨天夜里躺在这张床上看它的时候,还不知道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醒过来。现在知道了。它还在动。肚子深处,那团细密的振动。不看他。但醒着。
他把上衣脱了。
胸口有几处淤青。昨天在墓道里磕的。右肩胛骨有一道划痕,被什么碎石刮的。手背上早上搬餐箱划的口子只剩一道很淡的白痕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翻过来,翻过去。
昨天早上这双手还在搬餐箱。昨天晚上这双手摸过死人的脸。
他穿上衣服。坐在床边。日光灯嗡嗡响。
李德林。韩菲。
五六岁的时候,韩菲就告诉他了。没什么正式的说法。有一天晚上吃饭,臊子面,韩菲给他多加了一勺臊子,说:「你不是妈生的。但你是妈的娃。」
他说他知道。
韩菲愣了一下。「你咋知道?」
「你们俩都能吃辣的。」他说。他们俩都笑了。
李德林不怎么说话。工厂质检员,干了大半辈子。每天骑一辆二八大杠上班,车把上挂一个铝饭盒。下班回来的时候车后座夹一瓶冰峰汽水。老李从来不赊账。也从来不欠人情。他的账本上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,菜钱、水电、学费、给李辞年买的球鞋。李辞年十几岁的时候无意中翻过那个本子。里面有一页被撕掉了。
他当时没在意。
现在他坐在四楼这间六百块月租的单间里,忽然想知道那一页上写的是什么。
韩菲喜欢笑。话不多。做臊子面的时候整条巷子都能闻到醋香。她偶尔看着李辞年发呆。不带伤感。像在观察,观察一个你不完全了解的东西。有一次她看着他的眼睛说:「你这娃,心太深了。」
他没听懂。
现在有一点了。
十八岁那年夏天。高考刚结束。
李德林走在路上倒下了。心脏骤停。医生说正常的。基础疾病加上长期劳累。埋了。一个月后韩菲也走了。医生也说是正常的。情绪打击、身体衰弱。
正常的。
李辞年咬着这两个字,咬了六年。正常的人不会一个月里全死了。正常的人不会临走前烧掉一页账本。
他试过查。不知道从哪查起。刚满十八岁,大学还没报到,手上就一本被撕掉一页的账本和一颗不肯相信的心。找谁?报警?拿什么报?「我觉得我爸妈的死不正常」——警察每天能在朱雀门外排几十个说这话的。
他考上了大学。普通二本,计算机专业。编程学得还行,改bug比跟人打交道容易。代码不骗人,错了就是错了,改了就过。不像这世上的大多数事。
毕业后找不到好工作。投了几十份简历,七八家面试,没人要他。长安的IT公司本来就不多。辅导员说他「履历太普通」。他不知道什么样的人生才叫不普通。养父母给过他一个正常的人生。然后他们死了。他继续过他的日子,那种正常已经被挖了一个洞,但他还是得往前走。
他做了外卖员。两年了。没什么不满意的。风吹日晒比坐格子间舒坦,不用跟人扯皮。每个月能存一点。存够了再说。
他其实没有「再说」的目标。他只是一直在跑。送单。睡觉。送单。像一只上了发条的玩具,没人告诉他该往哪走,他就一直往前。
他从口袋里把帛书和莲花盏拿出来。放在床上。
淡金色的光在日光灯下几乎看不出来。但手放上去是暖的。不是热,是暖。活得温温的,像另一个人的体温。帛书上面那些繁体的楷书小字还停在他上次看到的那一行:「长生者,非不死也。以命续命,以寿养蛊,劫数来时,自择其路。」他念了一遍。念给自己听。
以寿养蛊。劫数来时。
他把莲花盏翻过来。青铜的底座上有一圈极小的符文。不是汉字。和墓里石门上那些是同一套。他不认识它们。但太阳穴没来由地跳了一下。和他在墓里第一次看到那些古文字时一样,一种身体比脑子先知道的东西。
他把莲花盏放下了。
然后把诺基亚手机也拿了出来。屏幕还亮着。姓顾的,他想起老白说这个名字时候的眼神,不是在怀念,是在确认。十二年前他派了一个人去墓里。那个人没出来。十二年后,手机落到了另一个人手里。
李辞年忽然想:十二年前,他自己十二岁。十二岁那年他得过一场查不出病因的怪病。高烧不退,住院两个月。养父李德林为他借了人生第一笔钱。
这些事情之间有没有关系,他不知道。但他记住了。
他把诺基亚放在帛书旁边。
然后他念了那个名字。
「李地元。」
嘴里的发音有一种陌生的熟悉感。像一个很久以前听过但忘了在哪听过的名字。养父可能提过。韩菲可能在做梦的时候说过。也可能谁都没有说过,是他自己记得。不是用脑子。是用别的东西。
老白说二十四年前李地元带着刚出生的儿子跑了。他二十四岁。如果那就是他的生父,他是被带走的。被一个不肯让儿子成为蛊虫容器的人带走的。不是遗弃。是逃亡。
他发现自己对这个猜测的第一反应,不是愤怒,也不是感激。是一种很冷的东西。像一个很久以前就知道的答案,现在终于被允许说出来了。
他把帛书放回口袋。莲花盏压在上面。两团暖意叠在一起,隔着衣服还能感觉到。
然后他坐下来。把鞋脱了。
他不怕死人。
光头在一天之前还活着。王波。在渭河边上救过黄彬。珠子炸的时候整个人被冲击波从脚后跟抽掉了骨头。杨鹏飞。瘦高个。面朝下趴在地上,背上只有一个刀口,窄刃单面开锋。他从杨鹏飞的尸体旁边走过去的时候,太阳还没落山。
他应该感到恐惧。恶心。悲伤。任何一种负面的情感。
但他没有。
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的分量,和他想的不一样。轻。像隔着水看。不是故意不去想,它们自己就会浮起来,然后沉下去。水面上的一片叶子。漂一下。没了。
他不确定这是正常的,人在极度紧张之后需要时间消化创伤。还是他本身就不太一样。
养母说「你这娃,心太深了」。他以前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现在知道了。有情绪。只是掉进去就看不见了。很深。沉到底没有回音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。可能是天生的。可能是养父母死了之后才开始的。也可能是十二岁那年他在医院住了两个月,体内有什么东西和他一起活了下来,而另一些东西死了。
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。
那团水渍是去年夏天留下的。楼上的租户忘了关水龙头。他回来的时候天花板已经在滴水了。他把床挪开,把桶放在漏水的地方。没有上去敲门。没有去理论。只是把桶放在那。
水渍现在还在。一年了。
敲门声。
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在走廊里停了。张保罗的节奏。他从来不乱敲——两下,不重。
李辞年开门。张保罗靠在门框上,念珠已经修好了,重新缠在左手腕上。他把烟叼着,没点。
「睡了吗?」
「没。」
张保罗走进来。扫了一眼床上摊开的帛书、莲花盏、诺基亚。没说什么。他走到窗户边上,把烟从嘴边拿下来,看了一眼窗外的巷口。无牌车还在那。他从皮箱里摸出半瓶二锅头,拧开。
「我不是工具。」李辞年说。
语气很平。不是在宣示。是在陈述。
张保罗转头看他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从皮箱里又摸出一个东西,不是杯子,是圣水壶的盖子,翻过来正好能装两口酒。他倒满了。递过去。
「也不是棋子。」
「知道。」
李辞年接过那个圣水壶盖子。没喝。把酒放在桌上。
「那就别当。」张保罗说。然后他举了举酒瓶,对着天花板,对着那个水渍,抿了一口。
李辞年站起来。把帛书、莲花盏、诺基亚手机一样一样放回口袋。从桌子上拿起出租屋的钥匙。
「八仙庵什么时候开门?」
「道观。」张保罗把烟点上,「天亮了就开门。」
李辞年看了一眼窗外。长安城的晨光正从雁塔的方向铺过来。巷口那辆车还停在那。车里的人换了一拨。但车还是那辆车。
「走吧。」
他把门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