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下书小说网 > 十二长生劫 > 第一卷 长生劫起 第8章 八仙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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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八仙庵在长安城东。

    一条窄巷子走到底,拐过一棵半死不活的国槐,看见一扇褪了朱漆的木门。没有牌匾。门框上的对联被雨水洗得只剩半边字。张保罗把烟掐灭了。没扔,塞回耳朵后面。

    「这就是道观了。」

    李辞年推门进去。

    院子不大。青砖地,几棵老柏树,正殿的飞檐上蹲了一只灰猫。一个老道士在扫院子,灰蓝色道袍,袖口磨得发白。扫帚走得很慢,每一扫都刚好把落叶推到砖缝外面。他不看扫帚,看的是落叶被推开以后留在青砖上的那块干净。

    听见脚步声,老道士扫帚停了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。六十多岁的脸,眼睛清亮得像三十岁。他先看张保罗,再把目光落在李辞年身上。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「李家的人?」

    张保罗把烟从耳朵后面拿下来,正了正站姿。右手在胸前画了个十字,左手搭在右手腕上,不是天主教的礼仪,是全真弟子对长辈的拱手礼。然后他弯了弯腰。

    「黄师叔。」

    黄崇禧看了他一眼。很久。然后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「路加的徒弟。」不是问句。

    「是。」

    「你师父那个圣言术练了一辈子,你学了几成?」

    「没学。」张保罗把烟叼回嘴上,「我自己走的路子。」

    「看出来了。」黄崇禧把扫帚靠在柏树上,「正统路子不学,学个四不像。」他顿了顿,「这两天终南山方向不对劲。前天夜里我占了一卦,卦象乱得很。你们在里面碰了什么?」

    「一座前唐的墓。」张保罗说,「十二颗胚胎珠封着什么东西,五颗已经炸了,我带了三张小三才符进去,压住了剩下的七颗,不知道还能顶多久。」

    黄崇禧沉默了片刻。

    「那三张符还真有点东西。」他说,「不过你两套道法一起用,内息已经开始乱了。你自己知道。」

    张保罗没说话。他把没点的烟从嘴边拿下来。

    黄崇禧不再看他。转过身,把目光落在李辞年身上。

    「你呢。」

    「李辞年。」他说,「辞别的辞,年岁的年。」

    张保罗在旁边偏了偏头。这是第一次听李辞年说自己的名字。他记住了。

    黄崇禧哼了一声。「短命鬼李家的碎崽儿?都排到辞字辈了?」他上下打量了一遍李辞年,「右手。」

    李辞年伸出右手。黄崇禧没有碰他。手掌悬在李辞年手背上方一寸的距离,闭眼。过了很久。然后他睁开眼。

    「你这是蛊王。我这情况在重阳宫的道门档案里看过。全真教几百年前就开始记录长生李家的活动。历代的鉴蛊传人都会在档案里留一笔,哪一年,哪个李家的后人体内寄生了什么蛊。但蛊王,档案里只记过一次。三百年前。那个宿主活了七年。」

    黄崇禧收回手掌,语气平得像在报天气。

    「你活不了七年。以你现在这状态,最多三年。蛊王要的利息比普通蛊高太多。你昨晚用过一次能力,自己可能没感觉,但蛊虫从你身上抽走了大概两三个月的寿命。不算多。但会越来越快。」

    「有办法吗?」

    「延缓的有。」黄崇禧转身往正殿走,「根治的没有。进来。」

    正殿里供着吕祖像。香案上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。黄崇禧让李辞年盘腿坐在蒲团上。张保罗站在门口,玫瑰经念珠在左手腕上没动。

    「我现在要对你做的是『内观』。全真鉴蛊术的基本功。」黄崇禧在李辞年对面坐下,「我会用道法探你体内的蛊虫。过程中你会看到一些东西。不管看到什么,不要动。」

    李辞年闭上眼。

    黄崇禧的右手悬在他头顶。没有念咒。只有呼吸。老道士的呼吸很慢,慢到李辞年自己的呼吸不知不觉也跟上了。

    然后他看见了。

    十二道门。和上次一样。一道接一道,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排列成环。木头、石头、青铜,还有说不出是什么的。紧闭着。第一道门半开着,门缝里往外溢着淡金色的光。光的温度比上次低了一些。不是冷了。是稳了。

    然后他看见了它。

    肚子里那个东西。蜷在他身体最深处。之前只能感觉到一团细密的振动和另一个心跳。现在能看到了,黄崇禧的内观把他的感知聚焦到了那里。不大。指甲盖大小。但它上面的纹路让他想起了什么东西。不像虫子。更像一个被压缩到极致的、正在缓慢旋转的茧。淡金色。和他的光同一种颜色。

    「够了。」

    黄崇禧收了手。李辞年睁开眼。日光透过正殿的窗纸照在香案上。他发现自己的视线比以前更清楚了。连香灰的颗粒都能数出来。

    「那十二道门,是你体内的封印。每开一道,解锁一种能力。但也会让它长大一点。」黄崇禧指了指李辞年的肚子,「它现在睡了。但不代表不会做梦。你站在这里,我就能感觉到你身上的灵光。在懂行的人眼里,你相当于在脑门上顶了一盏灯。」

    张保罗靠在门框上,没说话。但他拨了一下念珠。

    黄崇禧又转头看了张保罗一眼。「两套互斥的道法同时用。一次可以,两次勉强,用到第三次就开始伤内息了。你心里清楚。」

    张保罗没回答。把烟从耳朵后面拿下来,叼在嘴上。没点。

    「你们俩。」黄崇禧站起来,「一个烧命,一个烧内息。谁也好不到哪去。留在这待几天。我教你们一些东西。还有你,李家小子,学不会藏光,你走哪都被人追。」

    「你为什么要教我?」李辞年问。

    黄崇禧看了他一眼。「额管你学不学。」他转身去拿靠在墙角的扫帚,「世道不太平。你身上这盏灯太亮了,走到哪都有人追。追你的人多了,就得有人来管。管的人多了,玄门的规矩就乱了。」

    他把扫帚拿在手里。

    「所以你今天不能出去。学会了藏光再说。不学也得学。」

    他说完就拎着扫帚走到院子里去了。语气像在赶人。但李辞年注意到一件事,老道士在转身之前,从香案下面摸了一包东西放在蒲团边上。打开看了一眼。是药。活血化瘀的。

    第二天开始,黄崇禧教李辞年道门吐纳。

    不是什么高深的心法。是最基础的那种。吐气的时候从丹田往上走,吸气的时候把那股热意往下压。黄崇禧不说「气沉丹田」这种话。他说的是:「你肚子里那个东西是一团火。你是一锅水。把水烧开,把锅盖盖上,它就暂时不动了。水温一百度,火还是火,但不会再往外窜。」

    张保罗在一旁,也盘腿而坐,笑着说:「……金鼎近泥丸,黄帝铸九鼎。这可是正统性命双修的功夫,被师叔说得倒像是锅炉房了。」

    黄崇禧啐了一口:「就你个碎娃是天才,自己都支离破碎还好意思管别人?都接着吐纳。」张保罗脸上没了表情,不说话了。

    李辞年练了一整天。到黄昏的时候,黄崇禧让他站在正殿门口,闭眼。

    「现在你身上还有光。但比昨天暗了一半。再练两天,普通的修行者就看不见了。练一个星期,大部分异人也看不见了。练一个月,那张家小子也得费点神才能看出来。」

    张保罗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擦他的铜铃。「我听得见。」

    「就是说给你听的。」

    第三天,李辞年能在入静的状态下主动去感知蛊虫了。不再是被动地听到那个心跳。是把所有注意力沉进肚子深处那个位置,然后他能感觉到它的呼吸。和他自己的不是同一个节奏。更快。更浅。像一只钻进土里的蝉在土面下轻轻鼓动翅膀。

    第三天夜里。李辞年睡不着。

    他穿了鞋走到院子里。长安城的夜空被灯光照得发黄,看不见几颗星星。张保罗一个人坐在石阶上。皮箱敞着放在脚边,二锅头已经喝了一半。他听见脚步声,没回头。

    李辞年在他旁边坐下来。两人谁也不说话。风吹过柏树,沙沙的。正殿里的长明灯透过窗纸漏出来,暗橘色的一小块。远处黄崇禧的房间,灯还亮着。

    「你身上那件『死的』东西,」李辞年说,「到底是什么。」

    张保罗灌了口酒。「你倒记得。」他把酒瓶递给李辞年,「不是我身上的。是身后的。」

    「道家的?龙虎山那边?」

    张保罗没否认。玫瑰经念珠在他虎口上转了一圈。「正一道张天师家族的旁支。我这一支,传到我这一辈,嫡传就我一个。」他顿了顿,「但我跑了。」

    「为什么要跑?」

    「因为看不上。」他又灌了一口。酒快没了。「天才术士,自毁前程。这句话你以后会从别人嘴里听到很多遍。我先给你打个预防针。省得到时候你一脸茫然。」

    李辞年没接话。他知道张保罗说的不全是真话,但也不是假话。这两年送外卖见过太多人,说一半藏一半的那种。张保罗身上的疤不止师父那一处,每道都不是今天能揭的。不着急。什么时候愿意说了再说。

    安静了很久。张保罗把烟点上了。

    「你呢。你接下来想干什么。」

    「搞清楚我身上这东西到底是什么。搞清楚谁杀了我养父母。搞清楚我这条狗命还能活多久。」

    「三件事啊。」张保罗弹了弹烟灰,「那够忙一阵子了。」

    夜风从院子里穿过。那只灰猫从飞檐上跳下来,无声无息地走过他们面前,停了一瞬。然后走了。

    第四天早上。黄崇禧在给李辞年上课。

    「今天教你鉴蛊术里的『辨脉』。蛊虫不是总能看见的。很多时候你能感觉到它——」

    他突然停住了。

    右手悬在李辞年手腕上方。不是在探脉。是在掐算。过了几秒,他站起来走到窗边,推开窗纸的一角往外看。巷口停了一辆公务车。深灰色。车门上有一行小字。

    「管理局。」

    「有人来找你了。」黄崇禧关上窗户,「他们不是坏人。但也不是来帮你的。官方的人。你身上那个十二长生蛊,他们可能比你更早注意到。」

    李辞年站起来。张保罗从院子里走进来,已经看到了巷口的车。他把烟从嘴边拿下来。没点。

    「他们找我干什么?」李辞年问。

    黄崇禧没回答。他看了一眼张保罗。两人交换了一个李辞年看不懂的眼色。

    「我年轻的时候在异常局干过。」黄崇禧说,「后来退了。退了以后给自己立了一条规矩,不再卷入。」

    他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,走到院子里。开始扫落叶。

    「规矩是给我自己立的。」他说,「不是给你的。」

    张保罗把烟塞回耳朵后面。

    「走吧。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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