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辆深灰色的公务车熄了火。
车上下来两个人。一个四十出头，穿夹克，腋下夹着公文包，走路不紧不慢。另一个年轻些，三十上下，戴眼镜，手里端着一台便携式仪器，天线从仪器侧面伸出来，上面的指示灯在一格一格地跳。
黄崇禧没停扫帚。张保罗靠在正殿门框上，烟叼着，没点。那只灰猫从飞檐上站起来，看了来人一眼，又趴下了。
「李辞年先生？」夹克男站在院子中间，没往里走。语气很平。你不回答他就会一直站着的那种。
李辞年从正殿里走出来。
「是我。」
「我姓周，长安分局的。」夹克男把公文包打开，抽出一张塑封的证件晃了一下。证件上的照片比本人年轻十岁。「你前天下午到昨天凌晨之间，出现在终南山某坐标附近。我们的监测站捕捉到了异常能量波动。峰值超过了登记阈值。」
他合上公文包。
「你得配合我们做一次登记。」
「登什么记？」
「异能者身份登记。」戴眼镜的年轻人替他说了，语气比夹克男急一点，「《异常事务管理条例》第三十二条。凡境内检测到超阈值能量波动的个体，须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身份登记和风险评估。否则视为——」
「小顾。」夹克男打断了他。「还没到念条文的时候。」
姓顾的年轻人闭上了嘴。但手里的仪器还在闪。
张保罗靠在门框上，没动。「你们在长安设了多少监测站？」
夹克男看了他一眼。「三个。」
「三个能捕捉到终南山方向？」
「不能。」夹克男说，「但前天晚上的峰值太大了。三个监测站同时报警。我们以为是灵能暴动或者地震。」
黄崇禧的扫帚在青砖地上沙沙响着。没停。
「让我登记，」李辞年说，「然后呢。」
「然后我们评估你的风险等级。低风险的不干预。中风险的定期报到。高风险——」
「高风险怎么样？」
夹克男没回答。他把公文包夹在腋下。「先去采样。采完了才能评级。长寿与衰老研究所在我们长安的合作医院有采样室。那边的人已经在等了。」
李辞年看了一眼张保罗。张保罗把烟从嘴边拿下来。
「去吧。」他说，「登记了以后他们再动你就算袭击证人。」
「不算。」姓顾的年轻人推了推眼镜，「准确地说，异常事务管理局没有执法权。我们的职能是监测和评估。」
「小顾。」夹克男又打断了他。
合作医院在长安城西。
一栋老住院部改的灰色大楼，电梯里的消毒水味浓得呛眼睛。采样室在三楼走廊尽头。门上的牌子写着「特殊项目采样室——长安分站」。
异常局的人没跟进来。他们在楼下等。
李辞年推门进去。采样室不大。白色日光灯，白色墙面，白色仪器推车。一台长得像CT机但又不是CT机的东西占了半间屋子。旁边站着一个女的。
白大褂。不施粉黛。衬衫领子从白大褂领口露出来，浅蓝色的。头发扎在脑后。手里拿着平板，屏幕上是空的采样表格。
她抬起头。
研究者的眼神。冷静，专注。不是冷漠——注意力全放在对象上。
「李辞年先生？」她看了一眼平板上的信息，「我是赵清晏。你的采样由我负责。」
「叫我小年就行。」
她愣了一下。很短。然后手指在平板上点了一下。不知道点了什么。
「请坐。把左手袖子卷起来。」
李辞年坐在采样椅上。卷起袖子。赵清晏从仪器推车上拿下一支采样探头，圆柱形，钢笔大小。她把探头贴在他左手腕内侧，不重。探头前面亮起一圈蓝色的指示光。
仪器屏幕上开始跳数字。
先是心率。68。正常。然后是一串他看不懂的指标。细胞代谢速率、端粒衰减指数、未知能量波动频率。最后那项从跳出来的第一秒就标红了。
赵清晏看着屏幕。表情没有变。但手指在平板上停住了。
「你体内那个东西，」她说，「你能感觉到它吗。」
「能。」
「什么感觉。」
「肚子里有个心跳。不是我的。」
她记下了。笔在平板上划了两下。「使用它的时候你有什么反应？」
「我不知道什么叫作使用。只是感觉自己力气变大，听力和视力好了些。伤口好得快。但是会累。不是那种累——」他顿了顿，「黄道长说是在烧命。」
她抬起头。这一次看的不是仪器屏幕。是他的眼睛。
「你认识黄崇禧？」
「八仙庵的老道士啊。」
她没再问。低下头继续采样。探头从手腕移到手背，再移到指尖。仪器屏幕上的数字一直在跳。几条线越过了红色警戒线之后就不再回来了。
「李先生——」
「叫我小年就好。」
她停了一下。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明显。
「李先生。」她说，「采样结果我会如实上报。但有些东西我不会写进报告里。」
「为什么？」
她把探头放回推车上。开始收拾采样工具。「因为写了也没人信。能量波动频率不在任何已知波段里。端粒衰减速率是正常人的四百倍。按照这个数据你三年前就该死了。但你坐在这里。」
她把平板夹在腋下。转身去关仪器。
采样室的门开了一条缝。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。也是白大褂。眼镜片后面是一双不像研究者的眼睛——更像行政人员。他看了李辞年一眼，没说话。又看了一眼赵清晏。
「陈老师。」赵清晏说，「采样还没完。」
「不急。」那人说。又看了李辞年一眼。然后把门带上了。
李辞年没有见过那个人。但他记住了那张脸。
赵清晏继续收拾仪器。动作比刚才慢了一点。
「那是你老师？」
「嗯。陈宇。」
「他看到数据了？」
「还没有。」她把最后一把探头放进消毒柜。「我会先过一遍。删掉太离谱的部分。剩下的他能看。」
「删了没问题？」
「有。」她关上消毒柜的门。「回去会被骂。」
李辞年站起来。左手腕上采样的位置已经不红了。针眼还在，但比刚才浅了一半。
赵清晏看见了。她盯着那个正在消失的针眼看了一瞬。
「你那个『烧命』的事，」她说，「如果真的有人在用寿命换取能力。」
「是真的。」
「那你会死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她没再说话。把平板从腋下拿下来。屏幕已经锁了。
「采样结束了。」她说，「结果我会在明天之前提交。异常局那边会通知你风险评估的等级。我的建议是，不管评估结果是什么，你小心谷神会。」
李辞年停在门口。「你知道谷神会？」
「他们三个月前在江城炸了一座废弃的精神共振实验室。异常局把报告共享给了长寿所。报告上有一段提到了长安方向。终南山。」她把平板放在桌上，「你来找我之前，我已经看过那一段了。」
李辞年看了她一眼。
「你刚才问我能不能感觉到它。」他说。
「对。」
「你想知道什么。」
赵清晏没有马上回答。她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椅背上。衬衫是浅蓝色的。和采样的蓝色指示光同一种。
她张了张嘴。像是要问什么。然后没问。
「你可以走了。」她把平板夹在腋下。没再说别的。
李辞年走出采样室的时候，手背上的针眼已经完全消失了。
一楼大厅里，姓周的和姓顾的还在等。夹克男看到李辞年出来，把烟掐了。
「采完了？」
「完了。」
「风险评估大概三天。期间别出长安。」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名片，「有事打这个电话。」
李辞年接过名片。上面只印了一行字和一个号码。没有姓名，没有头衔。只有「异常事务管理局长安分局」和座机号。
「小顾。」夹克男转身往门外走。「走了。」
姓顾的年轻人收起仪器，跟在后面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李辞年。推了推眼镜。
「那个——登记不代表你有麻烦。我们有麻烦的时候才会登记你。」他顿了顿，「原则上来说。」
然后他也走了。
张保罗在楼下等着。靠在破桑塔纳的车门上，烟还是没点。他看到李辞年从楼里走出来，把烟塞回耳朵后面。
「怎么样。」
「三天以后出结果。」
「我问的不是那个。」
李辞年拉开车门。「我知道。」
破桑塔纳突突突突地发动了。从医院停车场拐出来的时候，李辞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三楼。有一扇窗户后面站着一个穿浅蓝色衬衫的人影。太远了，看不清表情。但那个人影没有动。
同一时间。长安城的另一个角落。无牌车里的人拿起对讲机。
「目标已完成异常局登记。长寿所已采样。目标A2已接触。」
对讲机里安静了片刻。
「A2？」
「长寿所研究员。姓名赵清晏。二十五岁。导师陈宇。」
又安静了片刻。
「继续观察。暂不干涉。把A2的资料补全。」
无牌车熄了火。巷口的路灯亮了。长安城的傍晚正从雁塔的方向铺过来。和每天早上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