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才满桌子的笑闹声,一下子全没了。
吴垠本来就圆滚滚的身子,这会儿缩的像个发面馒头。
两只白胖的手死死攥着宝蓝绸衫的袖口。
他小心的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谢晴。
谢晴脸上的笑意早就没了。
手里的粗布帕子拧成了麻花,低着头,一句话不说。
吴垠又飞快的瞄了一眼主位上的吴道。
吴道单手端着茶碗,眼皮都没抬,只有杯盖轻轻刮着茶水上的浮沫,发出细细的响动。
这屋里安静的吓人。
“扑通!”
吴垠再也坐不住了,身子一出溜,从椅子上滑下来,重重的跪在青砖地上。
“媳妇儿……不,谢家妹子,刚才当着大伙的面,我挑着好听的说,有些脏事烂事,我没脸往外抖啊!”
“但是这事我知道瞒不住啊……”
吴垠抬起右手,朝自己那张肥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打的他脸上的肥肉直颤。
反手又是一巴掌,白胖的腮帮子上马上浮起两道通红的巴掌印。
葛塔手里还捏着半根啃干净的羊骨头,被这动静吓了一跳,嘴里的肉渣差点喷出来。
“我说大掌柜,你这刚认了亲,怎么转头又开始抽自个儿大嘴巴了?”
葛塔抹了一把胡子上的油水,咧着大嘴嚷嚷:
“刚才不是说你在关外当了大账房,赚了大银子吗?怎么现在哭的跟家里办丧事似的?”
吴垠根本没心思搭理葛塔。
他趴在地上,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:
“妹子,刚才我说在北边给贵人管账,可我没敢告诉你,那帮蛮子根本没拿我当人看!”
“三年前,那部族里的贵人为了拴死我,逼着我娶了他手底下那个死了男人的蛮族寡妇当偏房!”
“不仅办了名义上的婚事,还逼着我穿蛮袍,行蛮礼,把我的名字记在了人家的奴籍册子上!”
吴垠一边哭,一边拿额头往地上磕,磕的咚咚响:
“我要是敢摇头,当晚就得被扔进野狼坑里,活活让狼撕了!”
“我为了这条快没了的烂命,认了!我穿了蛮衣,认了那桩亲!”
“这几年我在关外天天晚上睡不着,一闭眼就是吴家老宅那场大火,就是你在江南孤零零的模样。”
吴垠哆嗦着手往怀里掏,摸了半天,摸出一张磨的发白的薄绢。
那白绢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,最下面按着一个发黑的红手印。
“妹子,我知道我脏了身子,折了气节,早就配不上你谢晴了!”
吴垠把那张白绢高高举过头顶,跪着往前挪:
“这是我三年前就写好的放妻书!”
“今天当着二郎的面,当着满堂弟兄的面,我把这书子交给你!”
“从今往后,你走你的阳关道,男婚女嫁各不相干,你就是明天在清河城找个好后生嫁了,我吴垠要是敢说半个不字,叫老天爷降下天雷把我轰成肉泥!”
前厅里静的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。
谢晴坐在那里,整张脸白的吓人。
她看着吴垠手里那张白绢,嘴唇哆嗦的说不出话。
这几年在江南被族人逼着变卖嫁妆的委屈,一路北上在难民堆里啃草根树皮的苦,这一下全涌了上来。
谢晴一下子站起来,胸口一起一伏。
她四下里一看,瞅见门背后靠着把扫院子的大笤帚。
谢晴冲过去,一把抄起那笤帚,带着哭腔尖声喊:
“吴垠!你个没良心的狗东西!”
她拎着笤帚冲回堂前,扬起来就朝地上的胖子劈头盖脸的抽!
“啪!啪!啪!”
竹条子狠狠抽在吴垠的背上,碎竹屑和土沫子到处飞。
“你在关外吃香的喝辣的,还跟蛮族的女人成了亲!”
“我在江南替你守着破宅子,让街坊指着鼻子骂寡妇绝户!”
“我一路要饭逃回北边,差点让流兵当两脚羊下锅煮了!”
“你现在轻飘飘拿出一张破白绢,就想把这些年的账全给勾了?我打死你这个没骨头的狗东西!”
谢晴越抽越狠,眼泪成串的往下掉。
吴垠抱着脑袋趴在地上,任笤帚抽在身上,硬是没敢动一下,嘴里直嚎:
“打!妹子你使劲打!今儿打死我我都认了!”
德三儿在旁边看的直缩脖子,悄悄往葛塔身后挪了两步:
“娘咧,平日里看着大嫂柔声细气的,这动起手来比刀哥砍人还凶啊。”
林晚秋靠在红漆柱子旁,目光在谢晴和吴垠身上转了一圈,眼里闪过点什么,也没出声。
谢晴挥到手腕酸的没劲了。
“当”的一声,光秃秃的木柄掉在地上。
谢晴身子一晃蹲在地上,双手捂住脸。
肩膀一耸一耸的,放声大哭。
吴道坐在主位上,看着地上的两个人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工夫,哭声才慢慢小了。
谢晴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,撑着膝盖站起来。
她走到吴垠身前,弯腰捡起那张白绢放妻书。
随后她走到堂中烧的滚烫的大炭盆前,手指一松,白绢掉进炭火里。
“轰”的一下,火苗窜起来,白绢转眼烧成了灰。
谢晴转过身,低头看着吴垠,声音平平的:
“吴垠,从今天起,你走你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。”
“你在蛮族娶了谁,跟我谢晴一点关系都没有。”
“往后在这清河城里,你我从此就是路人,别再叫我媳妇儿。”
说完,谢晴没再多看吴垠一眼,挺直腰杆,大步走了出去。
吴垠瘫在地上,揉着发酸的后颈,看着那个头也不回的背影,长长吐出一口气,脸上露出一点苦笑,像是卸下了什么。
“行了,家事算清楚了。”
吴道放下茶碗,语气突然冷了下来:
“吴垠,把你在宗弼军中摸到的底细,一字不漏吐出来。”
吴垠脸上的丧气一下子就收了起来。
他在关外给北蛮贵人管过好几年军需大账,一谈回本行,马上精明的很。
他拍了拍袍子上的土,走到桌案前坐下。
他手指沾着茶水,在桌面上飞快的画线画圈。
“大当家,宗弼领着近万铁骑南下,看着是吓人,可依我看,他这支大军快走到绝路了!”
吴垠压低声音,手指重重敲在桌上:
“你们前几天在清河城外搞的那手坚壁清野,直接掐住了宗弼的脖子!”
“近万匹战马,一天得嚼多少草?得喝多少水?”
吴垠伸出四根胖手指头,在眼前晃了晃:
“宗弼军里的战马草料,整整断了四天了!”
“现在马营里的战马饿的直啃木桩子,有的还互相咬马鬃,昨天下午就有好些战马倒在地上吐白沫了!”
吴道眼神一紧,沉声问:“人呢?军粮还能撑几天?”
“人也快见底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