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垠冷笑了一声:
“昨晚我在帅帐外头偷听,宗弼今夜子时打算分兵两千精锐,带上所有皮囊,强行摸去城西二十里外的暗渠抢水,顺带砍伐西山上的枯树枝回去喂马。”
“而他全军仅剩的三百多车干肉和炒面,为了防止被城里偷袭,全部囤放在了大营正后方五里处的‘回雁河湾粮台’!”
吴垠抬起头,迎着吴道的目光:
“那河湾地势凹陷,三面环水,看着易守难攻,实际上全是大片芦苇荡和干草料搭的临时窝棚。”
“最要命的是,今晚为了分兵去城西抢水,宗弼在河湾粮台只留下了不到三百名疲惫老卒看守!”
吴道从怀中掏出昨夜呼延烈派心腹送来的布防图,展开铺在桌上。
吴垠指认的河湾位置和巡哨路线,跟密图上的朱砂标记全对上了,一处不差!
草料断了四天,今夜还要分兵去抢水。
河湾粮台那边就剩下三百老弱守着。
吴道盯着那处被芦苇荡围着的大粮台:
“宗弼饿急了眼,想找粮找水。”
吴道站起身,按住腰间开山刀的刀柄:
“那老子今晚就顺着他的心意,给他送上一顿断头饱饭,把这近万铁骑全烧成灰!”
第二天清早,天灰蒙蒙的。
城南门的大铁闸在绞盘声里慢慢升起,升了半人多高。
“吱呀~”
三十辆四轮重型大马车,由几十头健骡拉着,排成一条长龙驶出城门。
每辆大车的车辕两边都挑着一杆粗白布扎的长幡。
车厢上码着几百个大麻袋。
袋口上面都被破开了一个小口子,能清楚的看到里头的黄米。
但是实际上,这麻袋地下是浸透了黑油的干草和棉絮。
只有最上面一层铺了真正的粮食。
而且这些车都被吴道改造过了,里面的暗格被放了大量的猛火油,还安排了引信。
当然,还有六个死士。
是刘司坤安排的。
这几个山匪缩在夹层里,嘴里咬着布条,怀里抱着火石和短刀,愣是一声没出。
德三儿走在车队最前头。
他活脱脱一副城里撑不下去,出来讨饶的小卒样。
车队顺着官道走,刚走到离北莽大营三里远的地方,前面土坡后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几十个披着羊皮袄的北莽斥候骑着马冲过来,手里的角弓拉的溜圆。
“站住!什么人?!”
领头的百夫长厉声喝问。
德三儿吓的当场从骡子背上滚下来,扑在泥坑里,双手捧着降表,带着哭腔嚎叫:
“军爷饶命!别放箭!小的们是城里吴统领派来给大帅送降粮的啊!”
百夫长骑着马上前,用刀尖挑开车辕上一个麻袋。
黄澄澄的米粒顺着刀口哗啦啦的往外淌。
百夫长抓起一把米塞进嘴里嚼了两下,那粮食味让他眼珠子一下红了。
“粮食!全他娘的是上好的细黄米!”
百夫长乐的直笑,马上掉转马头:“把车队押回帅营,快去禀报二将军!”
不到半炷香的工夫,三十辆大车就被押进了北莽帅营里头。
帅帐门帘忽然被掀开。
完颜宗弼大步跨出帐外,身上只披着半边铁甲,眼窝深陷,满脸胡茬,眼珠子充血,看着就饿急了眼。
这几天战马断草,士卒断粮,他这个统帅被折磨的快发疯了。
此刻看着三十车金灿灿的粮食,宗弼喉结狠狠滚了几下。
旁边一个满脸刀疤的老千夫长走上前,拍了拍粮车上的木板,压着嗓子说:
“大帅,城里那帮汉兵前几日还在顽抗,今日突然送来三十车精粮,怕是有诈!”
“依末将看,不如先把这些车马扣在营外空地上,仔细查验过后再动弹!”
“查验?查你娘的头!”
完颜宗弼反手一马鞭抽在老千夫长的铁盔上:
“前日探子带回来的消息你没听见吗?那姓吴的小子在城头中了流箭,这会儿正躺在后堂等死!”
“城里几拨人为了争权打的不可开交,南仓早空了,他们要是不送粮乞和,难道等着全城被老子屠光?!”
宗弼指着围上来的北莽骑兵,大声吼道:
“看看底下的儿郎!连战马皮鞍子都煮着吃了!再没粮,明天全军就得炸营自相残杀!”
宗弼一把夺过德三儿手里的降表塞进怀里,拔出斩马阔刀向前一挥:
“全给老子运进河湾粮台!今夜把这三十车米全给儿郎们焖了干饭!”
“吃饱喝足,明日拂晓,随本帅合围清河,屠城三日!”
“嗷!大帅威武!”
几千个饿红眼的北莽士卒嗷嗷叫着,推着车辕就往大营后头的河湾跑,连车底都懒的查,就这么推着三十车致命的干草和猛火油冲了过去。
德三儿跪在泥地里,脑袋低的不行,趁着交接文书的空当,溜的飞快。
……
与此同时,清河城南门外的驿馆深处。
后院上房的门窗拿厚棉帘子遮的严实,屋里点着两盆银炭,一股安神汤药味熏的人直犯恶心。
奉旨巡视边关的钦差老太监正靠在软榻上,捏着一柄小匙,慢悠悠的品着刚炖好的冰糖燕窝。
“砰!”一声巨响突然在屋里炸开!
两扇厚重的实木雕花门被一脚踹倒,轰的砸在屏风上,木屑乱飞!
老太监吓的浑身一哆嗦,手里的甜白瓷小碗翻在锦被上,滚烫的燕窝浇的他直叫:
“哎哟!烫死咱家了!哪个不长眼的狗奴才敢擅闯钦差行辕?!”
吴道身披玄铁重铠,腰里挂着厚背开山刀,面无表情的走进来。
他身后,葛塔和刘司坤按着刀,像两尊铁塔似的堵在门口。
老太监一看是吴道,脸上的官威一下子僵住,结结巴巴的往床角缩:
“吴……吴统领?你要干什么?咱家偶感风寒,太医说了见不得风……”
“公公这风寒得的真是时候,外头大军压境,您在屋里喝燕窝喝的挺滋润啊。”
吴道嘴角挂着点冷笑,迈步走到床前。
老太监尖叫着拉紧被子:
“放肆!咱家乃是奉圣旨出京的钦差大臣!你敢对咱家无礼,那是谋逆大罪……”
吴道根本懒的听他多说。
他忽然伸手,一把揪住老太监胸前的衣领,用力一提,硬生生把这干瘦的老头提了起来!
“哎呀!杀人啦!”老太监双脚悬空乱蹬,尖叫起来。
葛塔大步上前,反手拔出半截横刀,冰凉刀背直接贴到老太监脖子上。
“再嚎一句,老子现在就把你舌头割下来喂狗!”葛塔恶狠狠骂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