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夏之后的日头越来越毒，正午的阳光晒得柏油路面发烫，商业街里的行人都少了大半，家家户户的铺面都透着一股子慵懒的燥热。
店里的活计刚好告一段落，送走最后一波取新衣的客人，我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，打算趁着空档清点一下库存面料。
自打新款情侣短袖和通勤小西装挂出来，店里的订单就没断过。新款式受欢迎是好事，可面料的消耗速度，也比往日快了不止一倍。我看着储物间里堆叠的布料，心里盘算着再过两天就得找老周补一批货，不然再过几天，怕是要因为缺料停工耽误订单。
正低头整理着布头，店门口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，不用抬头我也知道，是常年给我供货的布行老板老周。
以往他上门，都是笑呵呵地打招呼，问问我要不要补货、面料用得顺不顺手。可今天不一样，他脸上没了半点熟络的笑意，神色看着有些生硬。
我直起身迎了上去，随口说道：“周老板来得正好，我正打算过两天去你店里补货，几款夏装薄料快见底了。”
老周搓了搓手心，抬眼看向我，语气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强硬：“小陈，我今天来是跟你说个事。最近市面上面料紧缺，上游统一涨价了，从明天开始，你常拿的那几种棉布、冰丝薄料，批发价直接涨两成。”
我心里猛地一沉，瞬间就反应过来了。
两成的涨幅，可不是小数目。我做夏装本身走的就是薄利多销的路子，利润压得很实在，要是成本凭空涨这么多，要么我自己压缩利润白忙活，要么就只能抬高成衣售价。
可店里的老客都是冲着我家公道实惠的价格来的，贸然涨价，难免会让人心里不舒服，好不容易攒下的口碑很容易受影响。
“周老板，咱们合作大半年了，我每次拿货都是大批量，从来不拖欠尾款，算得上是你的老熟客了。就算市面涨价，你也该给我留个熟客价，一下子涨两成，实在太离谱了。”我耐着性子跟他商量。
谁料老周压根不松口，态度格外敷衍，摆明了就是吃定我。
“我也没办法，上游批发商统一调价，我也是跟着走。整条街做衣服的都涨了，又不是只针对你一家。你要是觉得贵，大可以去别家问问，现在这几款好面料，根本不愁卖。”
这话听得我心里发凉。
我心里门儿清，根本不是什么上游统一涨价，分明是他看见我家新款爆单、生意红火，知道我用料量大，故意坐地起价薅我的利润。之前整条街生意平平，他巴不得我多拿货，如今我生意做起来了，他反倒开始拿捏人了。
小双停下手里的缝纫机，皱着眉走了过来：“周老板，我们一直长期合作，你这样临时涨价太不地道了。”
朵朵也跟着附和：“是啊，我们订单堆了这么多，要是面料涨价，我们这批衣服根本赚不到钱。”
老周眼皮都没抬一下，满脸的无所谓：“做生意本来就是随行就市，我不可能亏本给你们供货。能接受你们就继续拿，接受不了，你们就自己想办法。”
看着他这副翻脸不认人的功利模样，我彻底打消了继续跟他合作的念头。
做生意讲究的是长久诚心，他只顾眼前利益，趁着我生意好肆意抬价，根本没有半点长久合作的心思。我要是这次妥协了，往后只会被他死死拿捏，他想涨价就涨价，我的生意永远被别人卡着脖子。
我收起脸上的客套，语气平静却坚定：“行，我知道了。我给你三天时间，也给我自己三天时间考虑，三天之后我再答复你。”
老周以为我终究会妥协，笃定我找不到更靠谱的货源，得意地扬了扬下巴，转身就走，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懒得说。
等人走了，店里几人都面露愁容。
新人小姑娘轻声说道：“老板，要不然我们稍微涨一点衣服的价格？别家成衣店都涨价了，应该也不会有人说什么。”
“不行。”我直接摇头，“老客信任我们，一直以来我们都是性价比最高的那家，不能因为面料涨价就砸了自己的招牌。口碑攒起来难，败掉只需要一次。”
小双犹豫道：“可如果不涨价，又只能在老周那里拿货，这批订单我们基本等于白干，太亏了。”
我低头看着桌上平整的新款样板，心里已经有了决断。
我没必要吊死在他这一家私人布行。前段时间我听厂区的大姐提起过，城郊新开了一家国营面料调拨市场，货源充足，明码标价，不会坐地起价，品质也更稳定。只是路程远一些，平日里大家嫌麻烦，都宁愿在就近的私人布行拿货。
但比起被人拿捏薅利润，多跑点路根本不算什么。
“你们安心在店里赶订单、盯好做工，我去城郊的国营面料市场看看。”我开口安排道，“那边是国营单位，价格透明稳定，不会随意涨价，只要面料质感达标，我们以后就换长期货源，彻底摆脱老周的拿捏。”
几人一听，瞬间松了口气，脸上的愁容也散了。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，既不用涨价得罪客人，也不用白白吃亏。
我简单收拾了一下，揣上零钱和布袋，推出门口的旧自行车，顶着正午的烈日往城郊赶去。
正午的太阳格外毒辣，晒得后背火辣辣的疼，一路上几乎没有行人。骑了半个多小时，远远就看见了国营面料市场的大门，门头的红漆招牌格外醒目，里面人来人往，看着格外热闹。
跟乱糟糟的私人布行不一样，这里的面料分区摆放，棉布、冰丝、西装料分门别类，每一种面料旁边都贴着清晰的标价，一目了然，没有半点胡乱抬价的乱象。
我挨个摊位比对，仔细摸面料的手感、看纱线的密度，专门对照我常用的几款夏装面料比对。越看我心里越惊喜，这里的面料质感，竟然比老周供给的还要细腻厚实，透气性更好，价格反倒比老周涨价前还要便宜几分。
这一趟，算是来对了。
我心里快速算账，若是长期在这里批量拿货，我的成衣成本能降一大截，就算不涨价，利润也比之前更高，性价比优势直接碾压整条街的成衣店。
妥妥的稳赚，彻底摆脱了被人拿捏的困境。
我当即敲定了几款常用面料，跟市场的工作人员询问好了批量拿货的长期合作价，对方态度端正，价格透明，还承诺长期供货、绝不随意调价。
正当我打算登记信息、定下长期供货名额时，身后忽然传来一道阴恻恻的熟悉声音，带着满满的诧异和敌意。
“你怎么会来这儿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