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又下了两天,到第三日午后,天才勉强放晴。
阳光是惨白的,没什么暖意,照在院里的积雪上,反射出刺眼的冷光。阿黄是被人声吵醒的。
准确地说,是张婶的声音。张婶在院门外,隔着那道缝隙,用她那特有的、带着点沙哑的嗓音喊:“阿黄?阿黄你还在里头吗?应一声啊!”
阿黄趴在藤椅下,耳朵动了动。它没有应。它认得张婶的声音,但它不想应。它怕一张嘴,这满屋子的老李的味道就会漏出去,被风刮走。它只想安安静静地守着,守着这把藤椅,守着这屋子里的每一寸空气,守着那个随时可能推门进来的脚步声。
张婶等了一会儿,没听见动静,叹了口气,脚步声渐渐远了。阿黄又闭上了眼睛。
它觉得饿了。
这种饿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、能让它翻垃圾桶的饿,而是一种钝钝的、从身体深处泛上来的空虚。它已经很久没好好吃过东西了。张婶偶尔会把饭放在门口,它会在深夜,等所有声音都消失后,才挪过去,胡乱扒拉几口。但那不是饭,那是维持它活下去的燃料,就像它当年给老李捡回来的那堆柴火一样,只是为了让炉子不灭。
它想起了粥。
老李煮的粥。
老式的铝锅,放在煤炉上,慢慢熬。米粒开花,粥油厚重,上面飘着几粒细小的皮蛋丁,或者一小把切碎的青菜叶。老李总是把最稠的部分盛在一个缺口的蓝边碗里,放在地上,吹凉了,再推到它面前。
“吃吧,阿黄。”
那声音,混着粥的香气,是它这辈子听过最动听的话。
阿黄挣扎着站起来。它的腿更僵了,像是两根枯死的树枝,稍微用力就嘎吱作响。它一步一步挪到厨房门口。厨房的门半掩着,里面黑洞洞的,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油烟味和煤灰味。
它用头顶开门,钻了进去。
厨房很小,灶台是水泥砌的,上面放着那个铝锅,锅盖斜斜地搭着。灶膛里早就冷了,只有一堆灰白色的冷灰。阿黄记得,老李怕冷,冬天总是早早生起火,灶膛里的火光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,暖烘烘的。
它走到灶台边,前爪搭上去,费力地探头往铝锅里看。
空的。
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锅底结着一层硬硬的锅巴,那是上次煮粥留下的。老李走得太急,没来得及刷锅。
阿黄低下头,鼻子凑近锅巴,深深地嗅着。有一点点米香,混着铁锈味。它伸出舌头,舔了一下。硬得像石头,硌得舌头生疼。它又舔了一下,什么味道都没有,只有一股冰凉的、死寂的味道。
它不死心,绕到灶膛口,把脑袋探进去。里面黑乎乎的,只有几块没烧尽的煤核,早就凉透了。它记得,老李总爱在灶膛里埋几个红薯,烤得焦香,剥开皮,冒着热气,分它半个。那甜味,能顺着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现在,什么都没有了。
阿黄退出来,在灶台边趴下。它看着那个铝锅,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灶膛,忽然觉得很累。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盖,仿佛只要它盯得够久,锅盖就会自己掀开,里面就会冒出热气,老李就会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,笑着说:“馋狗,这就给你盛。”
但它知道,不会了。
它太老了,记性却出奇的好。它记得每一个细节。记得老李煮粥时,会用筷子搅动,防止糊底;记得老李会把粥吹凉了再给它;记得老李看它吃得狼吞虎咽时,眼里那种又好笑又心疼的神情。
它记得,老李最后一次给它煮粥,是在一个雨夜。那天老李咳得很厉害,脸色惨白,却还是挣扎着起来,给它煮了那碗粥。他坐在灶台边的小凳上,一边咳,一边看着它吃。
“阿黄,”他当时说,声音断断续续,“以后……以后要是没人给你煮粥了,你可怎么办……”
阿黄当时不懂。它只顾着吃,吃得满嘴都是粥油,还不忘摇摇尾巴,表示它很好养活,什么都吃得下。
现在它懂了。
它慢慢站起来,拖着腿,走出厨房,回到堂屋。它又走到了五斗柜前。照片还在藤椅扶手上,那张信纸也还在地上。它看了一眼照片上的麻花辫女人,又看了一眼信纸上的字。
它忽然想,老李是不是也饿了?他在那个很远的地方,有没有人给他煮粥?
它想起老李以前说过,他妻子煮的粥最好喝,放一点点碱,粥会变得黏糊糊的,很香。老李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里会有光,像灶膛里的火苗。
阿黄转过身,又往厨房走。它想去给老李煮一碗粥。
它笨拙地爬上灶台边的小凳——那是老李坐的凳子,现在成了它够东西的梯子。它用前爪去够那个装米的白塑料桶。桶很沉,它推不动。它试着用牙齿咬住桶沿,想把它拖下来,但牙齿已经松动,咬不住。
它试了几次,都失败了。最后,它只能用爪子去扒拉桶口,希望能扒拉出几粒米来。
几粒米掉在了灶台上。白的,小小的,像几滴凝固的眼泪。
阿黄用鼻子把米粒拱到一起,然后伸出舌头,想把米粒舔起来。但米粒太滑了,它舔了好几次,才勉强舔起一粒。它把米粒含在嘴里,没有嚼。它只是含着,感受着那一点点米的形状,仿佛这样,就能尝到粥的味道。
它含着那粒米,慢慢从凳子上爬下来,拖着腿,回到藤椅边。它把米粒吐在藤椅脚下的地板上,然后看着那粒米,看了很久。
它想,要是老李在,一定会把它捡起来,吹吹灰,然后笑着说:“浪费粮食,该打。”然后,他会把它扔进锅里,加上水,生上火,煮成一碗热腾腾的粥。
但老李不在。
阿黄把头埋进前爪,不再看那粒米。它觉得心里空得慌,比饿还要难受。那种空,是无论多少食物都填不满的,就像藤椅上的空,屋子里的空,它心里的空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雪后的寒意更重了,屋里像个冰窖。阿黄冷得发抖,它想找个暖和的地方。它想到了它的窝。
它的窝在门背后,一个用旧纸箱改的狗窝,里面垫着老李的几件旧毛衣。那是它的地方,是它小时候,老李亲手给它搭的。
它挪到门背后,钻进窝里。窝很小,它现在长大了,塞进去有点挤,但它还是努力蜷缩起来,把身体紧紧贴着那些旧毛衣。
毛衣上有味道。
是老李的味道。
不是烟草,不是铁锈,是老李睡觉时,身体捂出来的、暖烘烘的味道。阿黄把鼻子埋进毛衣的褶皱里,拼命地嗅着。那味道很淡了,像快要燃尽的柴火,但它还是能闻到。它觉得,只要它闻着这个味道,老李就还在它身边,还在那个藤椅上坐着,还在那个灶台前煮粥。
它想起小时候,它刚来那会儿,总是怕冷,老李就把自己的毛衣脱下来,垫在它的窝里。它记得,老李当时笑着说:“你个小东西,比我还会享福。”
那时候,它不懂享福。现在它懂了。能躺在老李的毛衣上,闻着他的味道,就是最大的享福。
它慢慢闭上眼睛,身体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。窝里的旧毛衣像一层薄薄的壳,把它和这个冰冷的世界隔开。它觉得暖和了一点,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,似乎被毛衣里的味道驱散了一些。
它睡着了。
在梦里,它又闻到了粥香。很浓,很稠,是皮蛋瘦肉粥的味道。它睁开眼,看见老李正站在灶台前,用筷子搅动着锅里的粥。他回头冲它笑:“阿黄,醒了?粥马上就好。”
它想扑过去,却发现自己动不了。它只能趴在窝里,看着老李。老李的背影有些佝偻,但动作很稳。他盛了一碗粥,放在地上,吹了吹,然后蹲下来,摸了摸它的头。
“吃吧,趁热。”
阿黄低下头,舔了一口。粥是烫的,暖的,顺着喉咙滑下去,整个胃都暖洋洋的。它抬头看老李,老李正看着它,眼里满是温柔。
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它吃得很慢,很仔细,把每一粒米都嚼碎了。它怕吃完了,这碗粥就没了,这梦就醒了。
但梦终究是会醒的。
阿黄是被冻醒的。窝里的暖意散了,旧毛衣挡不住透骨的寒。它睁开眼,四周一片漆黑。厨房里没有灯光,灶台上没有火光,藤椅上空无一人。
只有冷。
它从窝里钻出来,走到藤椅边,把下巴搁在椅面上。藤椅冰凉,没有一丝温度。它抬起头,看着照片上的麻花辫女人。她在笑,笑得那么安静,那么遥远。
阿黄忽然觉得,老李是不是真的去了那个很远的地方,和照片上的她在一起了?
它想起老李说过,人死了,就会变成星星,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人。老李还说,他死后,要去陪她,不让她一个人孤单。
阿黄不懂星星。它只知道,老李走了,它一个人了。
它慢慢趴下来,把身体蜷成一个球,紧紧贴着藤椅的腿。它觉得,这样,就能把藤椅上的最后一点余温,都吸进自己的身体里。
夜很长。阿黄没有再睡。它只是睁着眼睛,看着黑暗中的一切。它听着风声,听着雪压断树枝的声音,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。它觉得,那些声音,都是老李在跟它说话。
“阿黄,冷吗?”
“阿黄,饿吗?”
“阿黄,等我。”
它用尾巴轻轻扫了扫地板,像是在回答:“不冷,不饿,我等你。”
天快亮的时候,阿黄忽然觉得,它闻到了一股很淡很淡的烟草味。
不是从藤椅上来的,也不是从旧毛衣里来的。是从窗外飘进来的,混着冷空气,若有若无。
它猛地抬起头,耳朵竖得笔直。
是老李!
它挣扎着想站起来,想去开门,但腿软得厉害,它只发出了一声低低的、带着颤抖的呜咽。
烟草味很快就散了,被寒风一卷而空。阿黄趴在藤椅下,看着空荡荡的门口,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,渗进地板上的灰尘里。
它知道,那只是幻觉。就像它以前听见的咳嗽声,看见的身影一样,都是假的。
但没关系。
它只要守着这把藤椅,守着这间屋子,守着这些旧物,守着这些味道,老李就永远都在。
粥凉了,灶冷了,但旧窝里的余温,还能撑它一阵子。
它闭上眼睛,把鼻子埋进前爪,在烟草味的幻觉里,在旧毛衣的余温里,在藤椅的沉默里,它又睡着了。这一次,它没有做梦。或者说,它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,梦里没有饥饿,没有寒冷,只有一碗永远喝不完的热粥,和一个永远坐在藤椅上等它的人。
而窗外,天终于亮了。新的一天开始了,但对阿黄来说,每一天,都是等待的一天。等待那个不会再回来的人,等待那个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,等待那个,它用一生去守候的,名为“家”的幻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