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行舟笑了。
嘴角一直裂到耳根。
那张原本还算清俊的脸,瞬间变得像一张被人强行撕开的纸。
更诡异的是他的眼睛。
原本属于活人的瞳孔已经消失,只剩下一层不断翻动的黑色。
“陆……”
“沉……”
那个声音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。
陆沉没有回应。
周郎中刚才说过。
有些东西想从死人变回活人,第一件事就是借一个名字。
昨夜乌衣巷里,他就是听见有人从背后叫自己,回头以后才中了葬魂针。
同样的亏。
他不会吃第二次。
“别答应它!”
陈鹤年靠在墙边,声音虚弱。
“无论它说什么,都别应!”
陆沉已经向侧面退了两步。
第三门后的空间并不宽。
左右都是刻着名字的白骨。
往后是石阶。
再往后,就是本该存在的出口。
如果眼前这个东西真的不能离开第三门,那么现在最重要的不是逃。
而是把它留在这里。
陆行舟低着头。
胸口那只黑色眼睛缓缓转动。
最后停在陆沉身上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
“你不回答?”
陆沉依旧沉默。
下一瞬。
陆行舟脚下石板猛地炸裂。
整个人几乎化成一道黑影。
陆沉甚至没有完全看清他的动作,一只手已经逼到胸前。
太快。
他下意识抬起右臂。
咔!
一声闷响。
陆沉整个人向后撞在墙上。
右臂剧痛。
却没有断。
他自己先怔了一瞬。
换作昨天。
这一击足够让他的手臂当场折断。
可此刻,骨头里那股阴冷力量竟在受到冲击的同时自行涌出。
《葬骨经》。
陆沉终于明白这门功法和普通武学最大的不同。
普通武者炼骨,是让骨头越来越坚硬。
《葬骨经》却像是在骨头深处养着另外一种力量。
越接近死亡。
它越活跃。
“你的骨头……”
陆行舟忽然歪了歪头。
黑色的眼睛里浮出一丝贪婪。
“给我。”
他再次冲来。
这一次陆沉没有硬挡。
脚下一错,贴着旁边骨墙避开。
陆行舟一拳落空。
轰!
墙上的数根白骨同时断裂。
大量骨屑洒落。
就在碎骨坠地的一刻,陆沉体内那股寒意突然躁动起来。
想吃。
又是这种感觉。
先前在第三门外看到黑血时便出现过一次。
而现在。
感觉更强。
陆沉看见地上掉着一小截指骨。
上面刻着两个已经模糊的字。
韩岳。
他来不及细看。
陆行舟已经转身。
陆沉一脚将那截指骨踢起,左手接住。
冰冷触感刚碰到掌心。
脑海中的《葬骨经》骤然一震。
一道完全陌生的记忆闯了进来。
雨夜。
山道。
一个满脸胡须的壮汉正在练拳。
没有复杂招式。
只有一次又一次撞向树干。
肩撞。
肘撞。
背撞。
最后是拳。
画面只持续了一瞬。
陆沉却突然知道该怎么出手。
陆行舟已经逼近。
陆沉没有退。
他身体略微下沉。
右肩先动。
腰胯同时拧转。
砰!
两个人第一次正面撞在一起。
陆沉肩头剧痛。
陆行舟却也向旁边晃了半步。
只有半步。
却足够了。
陆沉左手顺势顶住对方手肘,右拳从极短的距离砸向陆行舟胸口。
不是打人。
是打那只眼睛。
咚!
拳锋落下。
胸腔里的黑眼猛地闭合。
一声刺耳尖啸瞬间充满整个石室。
“啊——”
陈青痛苦地捂住耳朵。
周郎中直接半跪在地。
连陈鹤年的脸色都变得更加苍白。
陆沉离得最近。
耳朵里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。
但他没有松手。
因为那只黑眼正在往胸腔深处缩。
有效。
“陆沉!”
陆行舟自己的声音突然出现。
不再是那个陌生的怪声。
“继续!”
陆沉眼神一变。
“你还醒着?”
“快!”
陆行舟脸上的皮肤不断抽动。
一半在笑。
另一半却像在拼命压制什么。
“它还没完全进来!”
“打碎那只眼!”
话音刚落。
陆行舟右手突然抬起。
五指狠狠掐住自己的喉咙。
另一只手却向陆沉抓来。
一个身体。
像有两个意识正在争夺。
陆沉没有犹豫。
第二拳落下。
砰!
黑眼表面裂开一道细纹。
里面没有血。
反而溢出一缕像烟一样的黑气。
黑气刚出现。
周围那些白骨突然同时震动。
咔。
咔。
咔。
整个第三门后的石室里,骨头不断碰撞。
周郎中脸色骤变。
“别再打!”
陆沉没有回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这些骨头有问题!”
话音刚落。
墙上一颗头骨突然转了过来。
空洞的眼眶正对着众人。
紧接着。
第二颗。
第三颗。
成百上千根骨头开始移动。
陈青声音发紧。
“它们……”
“它们活了?”
“不是活。”
周郎中死死盯着四周。
“是被它叫醒了。”
陆沉终于明白。
陆行舟胸口里的东西,不只是想借尸回来。
它还能影响这里所有的死人骨。
咔嚓。
离陈青最近的一只白骨手掌突然从墙上脱落。
五指撑地。
像蜘蛛一样朝他爬去。
陈青抬脚便踩。
啪!
白骨碎裂。
还没等他松口气。
地上的碎片又开始缓慢聚拢。
“这东西弄不干净!”
陈青后退。
孙伯荣已经拔出腰间短刀。
一刀劈断另一只爬来的骨手。
“先带师兄出去!”
“不行。”
陈鹤年立刻说道。
“第三门一开,它们就会跟出去。”
“那关门!”
陈青喊道。
周郎中脸色难看。
“关不上了。”
众人回头。
原本打开的石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。
石阶尽头只剩下一面灰色石墙。
出口没了。
陆沉心里一沉。
无灯城里的街会变。
棺材会换位置。
难道第三门也是一样?
“陆沉。”
陆行舟忽然再次开口。
声音已经十分虚弱。
“听我说。”
陆沉一拳逼退他。
“你说。”
“这些骨头……”
陆行舟咳出一口黑血。
“都是进过无灯城的人。”
周郎中脸色骤变。
“不可能!”
陆行舟看向他。
“你真的以为沈重山把它们放在这里,是为了镇邪?”
周郎中僵住。
陆沉抓住了重点。
“沈重山收集的?”
“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为了找一条路。”
“什么路?”
“活人进去的路。”
陆沉眼神瞬间冷了下来。
顾长风说过。
普通活人进不了无灯城。
可守灯人可以。
而现在又多了一个沈重山。
第四代馆主。
二十三年前从无灯城回来的人。
所有事情都开始指向他。
陆行舟的身体突然一颤。
黑眼再次睁开。
这一次。
眼球中央出现了一根细小的黑针。
陆沉瞳孔一缩。
葬魂针。
不。
那并不是实物。
更像是眼睛里长出来的一根针影。
“低头!”
陆行舟猛地喊了一声。
陆沉几乎同时俯身。
一道极细的黑影从他头顶掠过。
身后的孙伯荣闷哼一声。
陆沉回头。
孙伯荣肩膀上已经多出一个针孔。
“二师叔!”
陈青冲过去。
孙伯荣还想说话。
嘴唇刚动了一下。
整个人便向前倒去。
陈青一把抱住他。
“二师叔?”
没有回应。
周郎中赶紧按住孙伯荣脖颈。
只一瞬。
他的手便僵住。
“脉停了。”
陈青猛地抬头。
“怎么可能?”
从受伤到倒地。
甚至不到三个呼吸。
陆沉心里一寒。
自己昨夜中的葬魂针,显然还不是最快的一种。
更麻烦的是。
胸口那只黑眼又开始转向陈青。
“让开!”
陆沉一步冲出。
这一次,他主动撞向陆行舟。
两人同时倒地。
陆沉用膝盖压住对方手臂。
右拳不停落在胸口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黑眼上的裂纹越来越多。
陆行舟也在惨叫。
但陆沉知道不能停。
“继续……”
“别停……”
陆行舟咬着牙。
“我已经死了。”
“它没死。”
砰!
又是一拳。
陆沉的拳骨开始渗血。
可那只眼终于裂开了一半。
大量黑气从里面涌出。
四周那些正在爬动的白骨,动作同时慢了下来。
陆沉看见机会。
再次挥拳。
然而这一次。
拳头还没落下。
陆行舟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。
力量大得惊人。
那张裂开的嘴重新露出笑容。
“找到你了。”
陆沉心头一沉。
下一刻。
陆行舟胸口的黑眼彻底张开。
里面没有眼珠。
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一只手。
竟然从那片黑暗里伸了出来。
苍白。
细长。
和陆沉昨夜临死前看到的那只手一模一样。
它没有攻击。
只是轻轻点在陆沉胸口。
正好是昨天中针的位置。
轰!
陆沉眼前瞬间一黑。
石室消失了。
陈青消失了。
陆行舟也消失了。
他再次站在乌衣巷。
雨很大。
屋檐不断滴水。
前方停着那辆黑篷马车。
一切和昨夜一模一样。
陆沉低头。
自己的身体又变回昨夜的样子。
胸口没有伤。
手上也没有血。
身后传来脚步。
哒。
哒。
一个声音轻轻叫他。
“陆沉。”
陆沉没有回头。
那声音又叫了一遍。
“陆沉。”
依旧没有反应。
雨水不断从他的头发上滴下。
几息之后。
身后的人似乎有些不耐烦。
脚步越来越近。
最后停在陆沉身后。
“为什么不回头?”
陆沉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因为我已经知道你会做什么。”
身后沉默。
陆沉继续道:
“你只能从背后叫我的名字。”
“我回头。”
“你才能动手。”
“对不对?”
雨声突然停了。
整个乌衣巷安静得可怕。
陆沉却知道。
自己猜对了。
如果那东西真能直接杀人,昨夜根本没有必要先叫名字。
规则。
无灯城有规则。
眼前这个东西,同样有。
“你是谁?”
陆沉问。
身后的人没有回答。
“守灯人?”
还是沉默。
“沈重山?”
这一次。
身后传来了一声笑。
很轻。
陆沉的眼神变了。
有反应。
说明这个名字对它有意义。
他继续试探。
“陆行舟认识你。”
笑声停止。
“顾长风也认识。”
依旧没有动静。
“二十三年前,沈重山从无灯城回来。”
陆沉一边说,一边感受周围变化。
雨水明明停在半空。
巷口那辆黑篷马车却开始轻轻晃动。
里面有东西。
“你跟着他出来的?”
马车突然停住。
陆沉心里已经有了判断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就是……”
“他把你带出来的。”
轰!
整条乌衣巷瞬间扭曲。
屋墙像纸一样折叠。
雨水倒着飞回天空。
身后的东西终于动怒。
陆沉猛地转身。
第一次主动回头。
他看见了一张脸。
没有五官。
只有一层惨白皮肤。
脸中央插着一根黑针。
而它身后。
黑篷马车的车帘已经完全掀开。
车里坐着一个人。
陆沉呼吸一滞。
那人穿着归鹤武馆的旧式长袍。
满头白发。
右手拄着一根乌木杖。
虽然比祖堂画像老了许多。
但陆沉还是一眼认了出来。
第四代馆主。
沈重山。
老人坐在车中。
同样看着他。
然后抬起一根手指。
放在唇边。
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。
下一刻。
无脸人猛地冲来。
陆沉眼前再次陷入黑暗。
……
“陆沉!”
陈青的吼声像从极远处传来。
“醒醒!”
陆沉猛地睁眼。
石室重新出现。
陆行舟依旧被他压在地上。
而现实中。
竟然只过去了一瞬。
那只从黑眼里伸出的苍白手掌还贴在他胸口。
陆沉没有任何犹豫。
左手抓住那只手腕。
《葬骨经》疯狂运转。
骨头深处的寒意全部涌入掌心。
第一次。
不是死人骨主动影响他。
而是陆沉主动去抓那股力量。
“既然你喜欢借别人的身体。”
他盯着那只苍白的手。
“那就留下一点东西。”
五指猛然发力。
咔!
清晰的骨裂声响起。
那只苍白手掌从腕部断开。
尖啸声瞬间响彻整个石室。
黑眼疯狂收缩。
陆沉抓着那截断下来的手臂往外一扯。
大片黑气同时被带出陆行舟胸口。
周围所有白骨在这一刻全部停止。
静止。
坠落。
满地都是骨头撞击石板的声音。
陆行舟身体剧烈抽搐。
胸口那只眼睛迅速干瘪。
陆沉手里的东西也开始变化。
皮肉一点点消散。
最后只剩下一截漆黑的指骨。
骨头上刻着一个字。
灯。
《葬骨经》再次产生那种强烈的吞噬欲望。
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强。
陆沉却没有立刻吞下。
他已经知道。
死人骨吃得越多。
自己就越容易变成无灯城里的东西。
力量很重要。
但不能见到什么都吞。
他把黑色指骨攥进掌心。
陆行舟胸口的黑眼终于彻底消失。
整个人软了下去。
“成了?”
陈青声音发颤。
陆沉没有回答。
因为地上的孙伯荣突然动了一下。
陈青惊喜地转身。
“二师叔!”
周郎中却猛地按住他。
“别过去。”
陈青一愣。
孙伯荣慢慢从地上坐起。
低着头。
肩膀上的针孔仍然乌黑。
他已经没有脉搏。
没有呼吸。
周郎中刚才亲自确认过。
可此刻。
这个已经死掉的人。
自己坐了起来。
陆沉握紧黑色指骨。
“二师叔?”
陈青试探着叫了一声。
孙伯荣的脑袋缓缓抬起。
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然后。
他看向陆沉。
开口说了一句话。
声音却完全不是自己的。
“今晚。”
“无灯城见。”
说完。
孙伯荣身体向后一倒。
彻底没了动静。
陆沉站在原地。
没有说话。
因为只有他知道。
这句话真正意味着什么。
孙伯荣死了。
那么今晚。
无灯城里——
很可能会多出一口新的棺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