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胜楼酒楼掌柜来到了林砚摊子前。
这可是大新闻。
德胜楼掌柜,谁不认识。
连他都来林砚摊子,着实吸引了不少目光。
泔水桶往地上一搁。
周围立刻围上来一圈人。
赶集的百姓闲着也是闲着,一看有热闹,呼啦啦全挤过来了。
有挎菜篮子的妇人,有扛扁担的脚夫,有摇折扇的闲汉,把林砚的摊子围得水泄不通。
后排的伸长脖子往前瞅,前排的蹲下来盯着那桶泔水直皱眉。
这是要干啥?
泔水桶?
泔水桶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白花花的油花,里头泡着几只碗,碗沿上糊着干结的红烧肉汤汁,盘子底上粘着隔夜的米饭渣混着油脂……
风一吹,飘出一股酸馊的泔水味。
有人捂住了鼻子,有人往后退了半步,有人好奇地嘀咕说“这小子要干嘛,用这脏水能试出什么来。”
张氏自然压不住心头的好奇,硬是从人群里挤进来。
一看掌柜铁青着脸,立马来了劲,拿手帕掩着鼻子,嗓门又尖又亮,像是怕整条街的人听不见。
“哟,这是把掌柜请来了,林砚你这东西就是猪油拌灰做出来的,掌柜的你闻闻,是不是一股猪油味?”
“猪油洗油碗,那不是越洗越油吗?”
一听这话,掌柜低头闻了闻手里那块荷叶包的肥皂,眉头拧成一团,抬头看着林砚,声音压得沉沉的。
“小子,我可是给了你面子,要是耍我……”
他指了指街口的县衙方向,“我揪你去见官,骗人钱财,按大渊律要杖二十。”
张氏在旁边使劲点头,嘴角那个得意的弧度都快咧到耳根了,双手往腰上一叉,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刀,“听见没有,杖二十,你为了卖这几块破东西,连掌柜的都敢骗!”
“你这胆子是越来越大了,趁早收摊,省得待会衙役来了,脸上不好看。”
林河气的张口就骂,“大伯母,少在这里胡说八道,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骗人了?”
张氏也不是善茬,叉着腰,头跟银簪子一晃一晃,“你敢说不是猪油做的,还不是骗人。”
“你……”林河顿时哑口无言。
动嘴,他还真不是张氏的对手。
林砚没理她,事实胜于雄辩,多说无益。
他把袖子往上一撸,右手直接伸进泔水桶里搅了两下。
“哗!”
围观的妇人发出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这多脏啊!
掌柜都捂着鼻子,后退了两步。
整个围观的人群自动后退了一圈。
泔水桶里浮着厚厚的油花和饭渣,林砚的手在里头搅了一圈,捞出来的时候手背上全是油污。
灰黑黏稠的泔水,顺着他指缝往下淌,在日光下泛着腻腻的油光。
别提多恶心了。
他举起手给众人看,众人无不掩鼻后退。
他然后拿起一块肥皂,蘸了点清水在掌心里搓了两下。
乳白色的泡沫涌出来。
他把泡沫抹在手背上搓了一阵,泡沫从白变成灰,从灰变成深褐。
然后把手浸进清水里涮了涮,水面上浮起一层油花。
再把手从水里捞出来,举过头顶,
众人下意识的看向他的手,手掌清清爽爽,指甲缝里没有油泥,手背上的皮肤微微泛着热水烫过的红润。
连指关节上的细纹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轰的一声炸了。
那个方才放下肥皂走了的婆子挤在最前头,眼睛瞪得溜圆,一把拽住旁边妇人的袖子,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我的老天爷,真洗干净了,比皂角洗得还利索,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洗这么快的!”
旁边一个扛扁担的脚夫把扁担放下来,挠了挠后脑勺,满脸不可置信,“这手在泔水里搅过,搓两下就干净了,皂角可没这本事。”
“我婆娘天天洗衣裳,手都搓红了,也洗不了这么快。”
“可不是嘛,油污最难洗了。”
有个年轻媳妇怀里抱着孩子也挤进来,孩子伸出胖手去抓桌上的肥皂,她赶紧把孩子的爪子拨开,自己拿起一块端详了半天,抬头问林砚。
“这东西怎么卖,真能洗衣裳?”
旁边几个赶集的妇人也跟着问,你一句我一句,“是啊,这东西能洗衣服不?”
“我家当家的可是挖煤的,手上全都是煤灰,怎么洗也洗不掉,这个行不?”
“我家那个是杀猪的,衣服全是猪油,这个能洗干净不?”
“……”
摊子前顿时热闹起来。
林砚没急着答,转身从泔水桶里捞起一只碗。
碗沿上糊着干结的红烧肉汤汁,黄褐色的油垢结了厚厚一层,摸上去黏糊糊的。
他把肥皂蘸了水,在碗沿上抹了两圈,拿抹布来回擦了片刻,又把碗浸进清水里涮了涮。
然后,再次举过头顶,
碗沿上的陈年油垢全没了。
白瓷碗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干净得能照出人影来。
他把碗递给掌柜,“掌柜的,请看。”
掌柜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拿手指头在碗沿上刮了一下。
没有油,没有垢,干净的。
他又把碗举到日头底下,对着光看,碗沿上一丝油花都没有,比他用沙子磨出来的还亮堂。
他沉默了好一阵,把碗搁回桌上,抬头看着林砚,脸上那股铁青早就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压都压不住的兴奋,“小兄弟,你这肥皂,多少钱一块?”
“五文钱一块,一块能用一个月。”
掌柜愣了一下。
他拿起一块肥皂在手里掂了掂,又低头看看那桶油乎乎的泔水,忽然哈哈笑起来。
他拍了拍桌上的肥皂,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,“五文,比皂角还便宜,我德胜楼每个月换碗得花两三百文。”
这“肥皂五十块才二百五十文,够我用大半年,来来来,给我包三十块,我先拿回去试试,好用再来找你订!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铜板,叮叮当当排在桌上。
人群彻底炸了。
德胜楼掌柜带头买三十块。
那可是镇上最大的馆子!
这要是东西不好,掌柜能掏钱?
那个放下肥皂走了的婆子第一个挤上来,从荷包里摸出十五个铜板拍在桌上,嗓门又响又急。
“给我来三块,一块洗衣裳,一块洗手,一块给我闺女。”
“她嫁到镇上,天天嫌弃皂角洗不干净衣服,总让我来洗,这下好了。”
方才那个年轻媳妇也不犹豫了,掏了五个铜板买了一块。
几个脚夫凑过来,你一块我两块。
不到一炷香的工夫,桌上五十块荷叶包肥皂卖了个干净。
后排没买到的人还不肯走,拽着林砚的袖子问,“小兄弟,什么时候还来,我要买五块!”
“还有我,我要三块!”
“我要八块,送人的!”
“……”
这时,有人掏了铜板先付定金,“我要十块,下回一定给留几块。”
林砚收了铜板,行礼道:“诸位放心,有的是,明天这个时辰,小子还在这里,保证诸位每人都可以买到。”
林河站在一旁,都惊住了。
刚刚还无人问津的肥皂,林砚去了酒楼一趟,转头就成了香饽饽。
眨眼间,一扫而空。
还有人付定金,要买!
林砚把铜板一枚一枚数给林河看,“收到了,一共三百二十文,除了二百五十文,其他的是定钱。”
林河直拍大腿,“砚哥儿,你真神了,随便研究个东西,咋卖这么多钱?”
与此同时。
大伯母张氏站在人群外头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银簪子在日光下晃着光,嘴角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得意的弧度,但已经僵了。
她孤零零的站在人群里,看着桌上那堆铜板在日光下泛着黄澄澄的光。
又看着德胜楼掌柜捧着三十块肥皂心满意足地走了。
看着那些方才还在笑话林砚的妇人,现在争着抢着,给他付定金。
两只手缠在一起,手指头绞着衣角绞得骨节发白。
心头的怒火,怎么也压制不住。
她把空菜篮子往地上一甩,转身就走,脚步又急又碎,银簪子在巷子口晃了最后一下。
林砚抬头看了她的背影一眼,又继续清点铜钱。
“砚哥儿,你看,大伯母被气走了,哈哈哈,真是痛快啊,看着她吃瘪,我心里别提多舒坦了。”林河高兴的手舞足蹈。
林砚摇了摇头,大伯母张氏这人真是令人无语。
见不得人好,见不得人高明。
一门心思放到怎么看人笑话,白白浪费时间。
可恨又可悲。
此时。
周围几个摊贩面面相觑,卖草鞋的老头摘下草帽扇了两下,自言自语地说了句,“还真是好东西,老朽真是眼拙了。”
卖小米的汉子低头看看自己摊上那几块皂角,摇了摇头,“早知道这么值钱,我应该多买几块,现在倒手一卖,说不定还能多赚几个铜板。”
卖菜籽油的胖老板心思活跃,这样的好东西,根本不愁卖,要是自己多买点,再倒卖一番……
他看到了商机,搓着手,想过来跟林砚套近乎。
可林砚已经收拾好摊子,一句话也没跟他说,跟林河往街口走了。
肥皂大卖,林砚心情大好,当即说道:“二哥,走,咱们去吃烧饼卷肉,我请客。”
“真的,走,吃烧饼卷肉,我要吃十个!”
“吃几个都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