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坐到烧饼摊的条凳上,把铜板往桌上一拍,跟老板说要六个烧饼,夹双份肉。
“好嘞!”
老板应了一声,从炉膛里铲出几个热乎乎的烧饼。
切开,往里塞满切得厚厚的酱肉。
油汁从烧饼缝里往外渗,香气顺着街飘出老远。
“砚哥儿,我可不客气了。”
林河接过烧饼,咬了一大口,腮帮子鼓得像只灌了汤的包子,嚼了好一阵咽下去。
拿袖子抹了抹嘴上的油,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,“砚儿,这饼夹肉真香,我这还是头一次吃饼夹肉,太香了。”
“砚哥儿,你这脑袋瓜到底怎么长的,猪油拌灰,也能卖出三百多文,说出去谁信?”
林砚也咬了一口烧饼,入口确实挺香,也仅此而已。
他不经意间想起后世吃的陕西肉夹馍,配上凉皮。
一口肉香,一口凉皮。
那味道,简直是绝了。
比起这个饼夹肉,那才是极品美味。
有机会,让林河也尝尝什么叫肉夹馍。
嚼完一个饼,他把剩下的铜板数了数,六个烧饼花了十八文,还剩三百多文。
不过里面还有定金。
林河怪不得力气过人,饭量也过人。
林砚吃了一个饼夹肉,就饱了,而林河一口气吃了五个。
问他吃饱了没?
他一句神回复,“就这样吧。”
林砚摸了摸口袋里的铜板,还是算了吧,这铜板来的不容易。
“喝点水吧,溜溜缝,老板,来两碗免费的白开水。”
吃完饼,林砚站起来拍拍手上的芝麻,擦了擦嘴,“去买肉。”
林河一口气干了两碗白开水,擦了擦嘴,“走。”
两人转身进了街口的肉铺,买了半斤五花肉和两根排骨,又去米铺买了半袋白面,去菜摊买了萝卜青菜。
东西全塞进林河的小推车里,推车斗子堆得冒了尖。
回到家时日头还高,巷子里安安静静的,几只母鸡在墙根下刨虫子。
柳氏正在院子里晾衣裳,看见林河推着满满一斗东西进来。
林砚手里还拎着两根排骨。
见到这一幕,她手一滑,手里的衣裳差点掉进水盆里。
林老太爷也从堂屋里探出头来,看着那一车东西,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,“看我这孙子,真是好孙子。”
随即,他又赶紧板起脸来,端端正正坐回太师椅上,端起茶碗假装什么都没看见。
周教谕和刘夫子正在槐树底下下棋。
周教谕手里拈着一枚白子,正往棋盘上搁,听见院门口动静抬起头,放下棋子,捋着白须,“看来我徒孙是大胜而归啊?”
刘夫子也转过头来,手里还捏着黑子,眼睛已经瞟向林河那满满当当的推车,不禁惊诧道:“还真是,没想到林砚做的肥皂,真的卖成了钱。”
周教谕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慢悠悠地问林砚,“肥皂卖得如何?”
林河抢先开口,扁担往墙根一靠,比划着,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。
先是把德胜楼掌柜怎么找茬,林砚怎么把手伸进泔水里搅,怎么拿油碗当场洗干净,掌柜又怎么一口气买三十块,最后五十块怎么被一抢而空的,从头到尾讲了个遍。
刘夫子听完,手里的黑子掉在棋盘上,把白子撞偏了半寸。
周教谕低头看了看棋盘,伸手把那枚黑子挪回原位。
这才抬起头看着林砚,眼里那道欣赏的光亮得毫不掩饰。
这孩子学问好也就罢了,连做个肥皂都能这么出彩。
林河描述的很简单,但他能听得出来。
没那么容易。
德胜楼掌柜都被说服了。
这些酒楼掌柜个个都是人精,见过的人,见过的事,太多了。
想说服他,可不那么容易。
其中艰险,可想而知?
学问和动手能力,两手都硬。
自己活了七十三,什么人没见过,但像这样的,还真没几个。
比起朝堂那几个位学生,都强。
这是周教谕给林砚的评价。
这时,林砚从竹篮里取出四块肥皂,两块用荷叶包好双手捧到周教谕面前,“师祖,这是徒孙孝敬您的。”
又拿了两块捧到刘夫子面前,“老师,这是您的。”
周教谕接过荷叶包端详了好一阵,捋着白须,眼里带着笑意。
这礼物说重,也重,说不重,也不重。
重,这是徒孙亲自所做。
不重,肥皂而已,不值什么钱。
但林砚能给他们留出四块,这个举动,很重。
“老夫收了一辈子礼,这份礼,是最重的。”
林砚也笑,“师祖,这可不是收礼,是徒孙孝敬你的,是情谊。”
“哈哈哈!”
周教谕喜不自胜,笑声震得槐树叶子簌簌往下落,连连点头说道:“好,说得好,是情谊。”
傍晚。
林砚系上围裙,重新站在了灶台前,扭头询问道:“师祖,想吃什么?”
周教谕拄着拐杖站在灶房门口,老脸微红,“林砚,就……就红烧肉吧!”
刘夫子也凑过来,捋着胡须,补充道:“要肥瘦相间的五花肉,酱油要重,黄酒要多放。”
林砚转头看着这两位一唱一和,无奈地笑了。
真是俩活宝。
“师祖,老师,来指导功课的,还是来点菜的。”
周教谕捋着白须,一本正经地说,“都要,功课要指导,红烧肉也要点。”
刘夫子也跟着笑。
林砚拍了拍围裙,“师祖,老师,稍等片刻,红烧肉马上就来。”
五花肉拎上案板,手起刀落,切成方方正正的肉块。
猪油下锅,滋啦一声响,香料在热油里翻滚,酱油和黃酒倒进去。
灶房里又弥漫着熟悉的肉香。
林河坐在门槛上剥蒜。
林晚晚蹲在灶膛前添柴。
柳氏在旁边择菜。
林老实拄着斧子站在院墙边,旁边是一捆一捆的劈柴,劈柴整齐的垒在一起。
他抬头看着院子里热气腾腾的光景,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。
这才是家。
吃过晚饭,林砚坐在油灯下,开始画图纸。
肥皂的销路是打开了,可麻烦也来了。
德胜楼掌柜明天还要来订,光靠他一个人手工熬,肯定不够。
首先,草木灰水的浓度要标准化,以前每次都得现调,浓度忽高忽低,出错概率大。
猪油和碱水的比例也得固定下来。
模具得换成大木框,一次能倒几十块,不用一个一个往竹片里灌,速度太慢。
他拿了张草纸,把工序从头到尾拆了一遍,每一步旁边都标了时间和用量。
林河蹲在他旁边看,虽然看不懂那些字,但看林砚画得那么仔细,知道这肯定是挣大钱的东西。
与此同时。
老宅堂屋里,油灯也亮着。
大伯母张氏把菜篮子往桌上一摔,篮子滚到地上轱辘辘转了两圈,里头的南瓜子壳撒了一地。
她一屁股坐在条凳上,嗓门又尖又响,唾沫星子喷到林富贵脸上,“你是没看见,那个德胜楼掌柜一口气买了三十块!”
“整整三十块,五文一块,这就是一百五十文,剩下的二十块,一眨眼就卖光了。”
“他那些破肥皂,就是用猪油拌灰做出来的,猪油那东西能洗干净啥,可偏偏那些人跟疯了一样抢。”
“还有周教谕和刘夫子,两个老糊涂了,还帮他宣传。”
“真是没天理了!”
她转过头指着缩在炕角看书的林现,声音又高了八度,银簪子跟着她脑袋晃得叮当响。
“你看看人家林砚,会念书,会挣钱,还会做饭,那个周教谕点名要吃他做的红烧肉!”
“再看看你,你呢?你除了死读书还会什么,读了三年连个县试都没过!”
“人家在灶房里熬个猪油,就熬出个肥皂来,卖了三百多文,你熬过什么,你就知道熬你娘!”
“你看看人家那脑瓜子,再看看你自己,死读书,读傻了!”
“我的命咋这么苦,怎么摊了你们两个,我连柳氏这个软蛋都不如!”
林富贵缩在炕角搓草绳,头也不抬,嘴里嘟囔了一句,“你骂孩子干什么”。
不说还好,一说这话,张氏立马变了脸。
张氏猛转过身,嗓门又拔高了一截,“你也一样,就会搓草绳,你看看二房,再看看咱们大房,这日子还怎么过!”
“闭上你的臭嘴!”
林老太太突然推门而入,那双浑浊的老眼在张氏脸上停了好一阵,然后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,声音不高但压过了满屋子的吵闹,“张氏,不想过,就滚回娘家!”
“还有,林砚卖肥皂挣了钱,那是他的本事,你骂富贵有什么用?骂现儿有什么用?”
“张氏,你照照镜子,你看看你的德行,他收礼那天就眼红,眼红到现在,肥皂都卖光了,你眼红出什么来了?”
“除了天天在家骂男人骂儿子,你还干什么了,砚儿怎么对咱家的你心里没数?”
“在县衙是谁把咱从牢里救出来的,分家的时候是谁替咱求情,免了族谱除名,你骂他扫把星骂了好几个月,人家扫把星挣的银子比你男人一辈子挣的都多。”
“以后我再听到你嘴里不干不净,就趁早滚回娘家,别在我老林家呆着!”说完转过身,拄着拐杖离开,拐杖声笃笃笃地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张氏站在堂屋里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嘴张了好几下,硬是没憋出一个字。
她低下头,把地上翻倒的菜篮子捡起来,搁在桌上。
手指头绞着衣角绞了又绞,眼里全是怨恨,牙齿也咬得咯吱响。
林老太太现在也偏心了。
以前老太太骂林砚骂得比谁都狠!
现在倒好,张口闭口,“砚儿怎么对咱家!”
这老太太就是棵墙头草,哪边风大往哪边倒。
看着二房好了,就开始欺负大房!
她抬起头看着林现,母子二人目光在油灯下对上了。
那两张脸上挂着一模一样的阴沉,连嘴角往下撇的弧度都一样。
林现把书往桌上一搁,站起来看着张氏,嘴唇抿成一条线,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,“娘,别气了,林砚有什么了不起的,不就是卖了几块肥皂吗?”
“他能做,咱们为什么不能做。”
闻言,张氏愣住了,嘴角下撇的弧度猛地上扬。
“对啊,我怎么没想到,不就是熬猪油吗,我还能比不上林砚那个孽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