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树胡同黑着。
陈虎挨个门找，找了七家，都不是。
第八家。
门板合着，里头有光。
他扫视一圈，在门框上发现了一个“风”字，刀刻的，很小。
拍门。
“咚咚咚！”
拍了三下。
门开了一条缝，一个女人探头，圆脸，围裙上沾着面。
陈虎愣了一下，咧嘴一笑，认得，分坛跑腿的。
这是回家了！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“陈爷？“
女人的脸白了，手攥住门框，指节发白，“陈爷，您没死？“
“命大没死。“陈虎点点头，“饿了，有吃的没？”
“有！”女人把门开大了，往外看了一眼巷子，伸手把陈虎拽进去，“坛主大人，快进来。“
屋里点着灯。
一张桌子，两把椅子，灶上炖着东西，冒热气。
陈虎坐在椅子上，脱了上身，露出渗血的肩膀。
女人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，“坛主大人，您肩膀……“
“别叫坛主！“
女人闭嘴了。
陈虎低头看自己的左肩，纱布没了，伤口凝着黑血，边缘翻着，肉色发灰。
“有水吗？“
“有！”女人端了盆热水来。
他拿右手把衣裳扯开，伤口露出来，血肉外翻，脓血流淌。
女人看了一眼，嘴张了张，没出声，她拿了块干净布，蘸了热水，轻轻擦。
陈虎没吭声，疼，但他不吭声。
擦完。
女人从柜子里翻出纱布，重新缠上，手稳，缠得紧。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？“
“今晚。“
“分坛呢？“陈虎眼神满是闪烁。
“散了，我挨了一棍，有人把我拖出去，后来就不知道了。“女人的手停了一下，纱布绕了一圈，继续缠。
“陈爷。“
“嗯。“
“分坛最近来了一个人，说是总坛派的。“
听到这话，陈虎的手攥住椅子扶手，木头咯吱响，眼神很冷。
“谁？“
“说是姓林，铜牌为凭，掌柜确认总坛了，确有此事。“
陈虎点点头，但忽然有点纳闷，总坛使者刚刚死了一个，怎么这么快又派人来？
他又问了句，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“
“三天前，先在东市酒楼露的面。“女人拿起剪刀，剪短多余的纱布。
陈虎的牙咬紧了，腮帮子鼓起来，“铜牌。“
“嗯，掌柜的跪了。“
“掌柜的跪了。“
陈虎重复了一遍，声音低下去。
他闭上眼。左肩的纱布勒着，绷得他喘气都浅，“他人在哪儿？“
“酒楼，或者客栈，不知道，最近他跟总坛使者走的很近。“
“这是想要接老子的班！”陈虎站起来，椅子往后滑，刮在地上响，“借我把刀。“
女人没动。
“刀。“陈虎又说了一遍。
女人转身去灶台底下翻，摸出一把，短的，切肉的，刃口还行。
陈虎接过来，掂了掂，轻了。
“有长的吗？“
“就这把。“女人抿了抿嘴，“陈爷，你知道的，我不杀人，只送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虎把刀别在腰带上，切肉刀，塞在腰带里，刀柄露着一截，“你别出去。“
“可是，坛……“
“我说了，别叫我坛主。“
陈虎推门出去了，夜风灌进来，吹得灯晃了一下。
女人站在屋里，手攥着围裙，没跟。
林砚这会儿在客栈二楼，灯没点，坐在窗边。
窗缝里透进来一点月光。
他拿指甲刮窗框上的漆皮，刮下来一小片，碎的。
马六翻窗进来的，落地没声，“出事了，陈虎进城了。“
林砚的手停了，“你怎么知道？“
“柳树胡同那边有人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，圆脸女人开的门，把他拽进去了。“
“跑腿的那个？“
“嗯。“
林砚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一下，指甲盖磕在木头上，疼。
“他在她那儿。“
“嗯。“
“你盯着没有？“
“安排了。“
马六蹲在窗台上，两条腿晃着，“他要是今晚动手……“
“他不会。“林砚的声音平。
“陈虎很谨慎，在没确认我的身份之前，他不会轻易动手。“
林砚伸手摸袖子里的名单，纸角毛了，他摸得出来，继续说道：“他进城第一件事是找人，找着人了才动手，他现在连分坛剩几个都不知道。“
马六没说话，“等他知道，天亮了。“
林砚站起来，袍角蹭过窗台，“天亮之前他动不了，我们还有时间。“
“告诉萧磐石，抓紧抓住陈虎，陈虎必须死！”
此刻。
陈虎在街上走，他挨个找，柳树胡同没找着的，往南走。
南市有家赌坊，分坛的人常去。
他走到赌坊门口，门没关，里头还有声。
“大大大，小小小……”
“哎呀，又输了！”
“你大爷，咋把把输，说，你他娘的是不是出老千了！”
“……”
他推门进去，一屋子赌徒在掷骰子赌钱，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，又低头了。
柜台后面还坐个瘦子，陈虎认得，分坛的人，管暗桩的，叫……
叫什么来着？
他记不起来了，左肩疼，脑子糊。
他走过去。
柜台后面的人抬头看他一眼，又低下头，猛地又一抬，脸色变了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你……”
“是我。“
瘦子站起来，手摸向柜台底下，下意识的摸刀。
陈虎的刀已经拔出来了，切肉刀，短的，他伸手够柜台，刀尖戳在瘦子手背上。
瘦子压低声，叫了一声，手缩回去。
“别动。“
瘦子不动了，手背上一道血口子，血珠冒出来。
“总坛使者在哪儿？“
瘦子咽了口唾沫，“不……不知道——“
刀尖又戳进去一点。
瘦子手背上的血淌下来，滴在柜台上，哀嚎一声，“应该在……在酒楼。“
“哪个酒楼？“
“东市……东市那家……“
“铜牌的事，真的？“
瘦子点头，点得猛，“是真的，掌柜的跪了，赵三也……“
“赵三怎么了？“
“赵三也服了，说总坛来人，让听话……“
陈虎的刀收回来了，哼了一声，骂了句，“一群傻子！”
瘦子把手缩回去，攥着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。
“现在在哪儿？“
“当铺，城西福兴号。“
陈虎把刀别回腰带上，转身往外走。
瘦子在柜台后面喊了一声，“陈爷……“
陈虎没回头。
此刻。
赵三在当铺后院。
灯亮着。
桌上摊着纸，笔搁着，他听见后门响，脸一变，转身看的同时，刀也握在手中。
陈虎站在门口，一身血，左肩缠着纱布，脸上没肉，颧骨支出来。
赵三脸色一变，但很快变得欣喜，扑通跪地，“坛主。“
“别叫我坛主。“陈虎语气很硬。
赵三收了刀，立马端出茶水，“陈爷，您怎么……“
“总坛使者在哪儿？“陈虎直接就问。
赵三没说话，手慢慢从桌上收回来，搁在膝盖上，一声不吭。
“说。“
陈虎忽然面色一沉，眼中顿时露出一股狠戾的杀意，“老三，你知道我陈虎的脾气，咱们兄弟一场，别逼我！”
赵三抬起头，“酒楼，东市那家。“
“铜牌的事？“陈虎点点头，还是问出了心中疑问。
赵三低头，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，“真的，掌柜的跪了，十二个人的名单交了。“
“什么名单？“
“您手下的人，全写了，交给他了。“
陈虎的手攥住门框，木头嘎吱响，“这个蠢货，十二个人。“
“嗯。“
“有你吗？“
赵三抬头看他，眼睛不眨，“有。“
“你也在上头。“
“嗯。“
陈虎的刀拔出来了，切肉刀，短的，“这个废物，蠢货，一点脑子也没有，这么快就交底了？”
赵三没动，低下头，“陈爷，都说您死了，兄弟们又死伤惨重，大小头目没死的，全躲了，总坛使者，这个时候谁敢忤逆？”
“谁写的？“
“掌柜的。“
“掌柜的。“
陈虎重复了一遍，刀垂在身侧，“就知道是他，想取代我，急什么！”
“他跪了，他写了，他封了信牌又拆了。“赵三说着说着，声音低下去，“他选了总坛使者。“
陈虎的刀慢慢收回来，别回腰带上，“行，他选了就别后悔。“
说完，他站在当铺后院里，灯照着他半边脸，另外半边在阴影里。
“那我选我自己。“他转身走了，后门摔得响。
赵三坐在桌前，手摸回那张纸，纸上写了四行字，第四行他补的——“请总坛速速派人，确认使者真伪。”
他拿起笔，在底下又写了一行。
“分坛坛主陈虎未死，已入城。“
笔尖抖了一下，墨点溅在纸角。
他搁下笔，手攥着纸，攥出一道褶。
此时。
林砚在客栈里，灯点了，他坐在桌前，把名单摊开又看了一遍。
十二个名字。
他拿指甲在每个名字底下划了一道，划完十二道。
他不知道陈虎这会儿在当铺后院里，赵三刚写完那行字。
也不知道圆脸女人坐在柳树胡同的屋里，手里攥着围裙，听着窗外的风。
更不知道孙扒皮在裕丰号的后院里，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，手指按在“总坛使者“四个字上，按得纸凹下去一块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。
天快亮了。
他得在陈虎找到他之前，把孙扒皮的账拿到手。
否则一切都输了。
而此时，陈虎已经到了酒楼门头，手里提着短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