续文
后巷废道的雾气尚未散尽,地面潮冷湿滑。
当班巡检带着七八名差官快步穿行残墙巷道,靴底碾过碎石,脚步声整齐沉重,一路直逼商行隐秘夹巷。
陆野走在队伍最前,指尖捏着那截沾着油蜡的布条,目光紧盯前路,神色沉静。
苏芮与老韩紧随其后,二人一路留意巷道两侧动静,心底丝毫不敢松懈。
他们都清楚——冯副尉既然敢当众拖延勘验,就绝不会坐以待毙。
官商勾结多年,根基盘缠极深,对方手里,必然藏着最后的毁证毒计。
果不其然,一行人刚拐入夹巷入口,远处巷道深处骤然响起一阵杂乱扫帚拖地、铁铲铲土的响动。
烟尘微微扬起,混着巷底冷风扑面而来。
当班巡检脸色一沉,脚步骤然顿住:“有人在先清理现场?”
无需多言,真相已然昭然若揭。
他们前脚离开巡检司,对方后手毁证之人,早已抢先一步抵达暗道。
老韩眼神一厉:“好快的手脚!分明是提前得了消息,专门等着我们!”
苏芮眸光清冷,低声道:“不是碰巧,是既定流程。拖延勘验是幌子,为的就是抢出这片刻空档,抹除所有痕迹。”
几人不再迟疑,快步直冲夹巷深处。
短短数十步距离,眼前景象让所有人面色骤冷。
原本清晰的车马碾压土层,已被铁铲尽数铲平、翻松;墙根残留的油蜡污渍,被粗布用力擦拭干净;地上散落的草屑、押运落痕,尽数清扫一空。
四名身穿商行杂役服饰的汉子,手持扫帚铁铲,正埋头疯狂清理巷道,动作慌乱急促,显然是赶时间收尾。
看见官差骤然现身,四人瞬间僵在原地,手里工具“哐当”落地,脸色惨白如纸。
“好大的胆子。”当班巡检厉声喝斥,“官府尚未勘验,尔等私自毁坏案发现场,是何人指使?”
四名杂役浑身发抖,不敢抬头回话,眼神躲闪,摆明了是奉命行事,却又不敢供出背后主子。
陆野迈步上前,蹲身抚过刚被翻松的土层。
泥土潮湿、翻痕崭新,底下还残留着层层叠叠的旧压痕,只是被刻意掩盖,并未彻底根除。
他抬头沉声道:“土层底层车马纹路仍在,墙根砖缝里,仍有油蜡残渍残留,并非彻底毁尽。”
苏芮顺势指向夹巷顶端墙角:“大人请看,上方砖隙卡着干枯草绳,是夜间捆货固定所用,寻常废道荒巷,绝不会有规整捆货绳丝。”
一条条细微物证,尽数钉死私运事实。
当班巡检面色愈发铁青。
无需审问、无需证词。
提前派人毁证这一条,就足以坐实商行心中有鬼、刻意遮瞒黑市勾当。
“全部锁拿!”
一声令下,差官立刻上前,铁锁链哗啦作响,瞬间将四名杂役死死捆住。
可就在差官准备押人、就地彻查物证之际,巷道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伴随着官兵列队跑动的整齐动静。
冯副尉亲自带队,二十名巡检持刀涌入后巷,铠甲碰撞铿锵作响,气场汹汹,直接堵死整条夹巷出口。
他一身官服端正,面色冷厉,目光扫过满地狼藉、被捆杂役,最后落在陆野三人身上,眼底掠过一抹阴鸷寒光。
“本官接到密报。”
冯副尉高声开口,声音压过巷底风声,当众立断。
“有人假借查案之名,私闯商行地界,偷盗库房物资,故意损毁巷道、伪造痕迹,意图构陷良商、扰乱市井治安!”
话音落下,全场一静。
老韩瞬间怒极:“颠倒黑白!明明是你们商行私运黑货、派人毁证!”
“住口!”冯副尉冷眼横压而来,气场霸道强横,“三名无籍流民,夜宿棚户区荒屋,白日擅闯私地、乱造是非,仗着几句空口白话,污蔑正经商行,搅得全城巡查不得安宁。”
他抬手一挥,身后两名巡检立刻上前,双手捧着一只小小的黑色布袋。
“方才我方巡兵,于后巷残墙之内,搜出商行专用封存黑货!”
布袋敞开。
里面静静躺着几块高价稀缺的硝材,正是官府严控、禁止民间私贩的禁货品类。
冯副尉目光锐利扫向陆野三人,字字如刀:
“人证、物证俱全。”
“禁货出自你们探查路线之内,巷道毁痕出自你们脚下,今日一切乱象,都是尔等三人刻意为之!”
反手栽赃,绝杀死局。
他不辩私运、不辩毁证、不辩账目空白。
直接跳过所有黑幕,用一件禁货、一句密报,将三人彻底钉死成栽赃构陷、私盗禁货的歹徒。
一旦罪名落定,别说继续查案。
三人今日,便是插翅难逃。
当班巡检脸色一变,瞬间陷入两难。
一边是直属上司、手握全城巡查权柄的冯副尉。
一边是无官无籍、身份普通的三名探查者。
官场上高下立判,权重悬殊。
巷内差官纷纷收手,无人敢再继续勘验物证。
风向,瞬间逆转。
苏芮却毫无慌乱,迎着冯副尉压来的权势,缓步上前,声音清亮冷静,不惧不卑:
“冯副尉好手段。”
“先拖延勘验,派人毁证。”
“毁证来不及,便就地藏货、当场栽赃。”
“一套连环局,滴水不漏。”
冯副尉冷眼睨她:“大胆恶民,罪证当前,还敢巧言诡辩?”
“罪证?”苏芮抬手指向那袋硝材,“此货是商行专属封存制式,布袋印着商行内侧暗纹,寻常流民根本无从获取。我们三人今早分头探查,全程有市井人流见证,从未靠近这片残墙死角,何来藏货偷盗一说?”
“至于巷道毁痕。”
她侧身让出身后被捆四名杂役:
“四名商行雇工当场被抓,手持铁铲扫帚,正在销毁运货痕迹。大人不问毁证之人,不问黑市暗道,反倒拿一袋凭空冒出的禁货定罪探查之人,未免太过牵强。”
句句戳穿要害,字字拆穿诡局。
冯副尉面色微沉,却依旧强势压人:“雇工是商行杂役,清扫巷道本是分内之事,岂能当作毁证罪证?倒是你们行踪诡异、反复窥探商行重地,嫌疑最大!”
局势再度僵持。
官威压身,物证被偷换概念,黑白被强行倒置。
陆野默然上前一步,目光沉沉盯着地面翻松的土层。
所有人争执之际,唯有他始终沉默观察。
片刻后,他终于开口,声音冷而笃定:
“禁货是刚埋下的。”
“土层新旧分层,表层是刚刚翻松的浮土,底下是经年硬土。禁货布袋干净无泥、无潮、无压痕。”
“若是久藏地下,必然受潮沾泥。”
“唯独刚刚埋下、即刻挖出,才会如此干净崭新。”
一句话,击碎所有伪证。
他抬眼直视冯副尉,直面滔天权势:
“是你的人,赶在我们勘验前最后一刻,就地埋货、当场栽赃。”
“此非我们罪证——”
“是你官商构陷、知法犯法的铁证。”
巷中风声骤停。
冯副尉眼底的从容,第一次彻底裂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