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亲自入局的一刻,整座庭院的杀气骤然暴涨数倍。
他平日藏锋儒雅,从不显露半分武学痕迹,此刻掌风翻涌,却尽是阴毒内敛的杀招。掌势不带半分花哨,专挑重伤破绽,直指心肺死穴,招招不留活路。
方才围杀陆野的数十死士,骤然散开,让出中路。
所有人合围压阵,只留沈砚一人正面绝杀。
他要亲手了结。
了结这个屡次破他局、坏他事、今夜硬生生从烈火里抢回罪证的少年。
陆野本就满身血伤,肩头贯穿伤口失血不止,视线早已阵阵发昏,身形微微发飘。
面对沈砚骤然袭来的掌风,他牙关一咬,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昏沉,短刃横挡胸前。
铛!
掌风劈在刃身,巨响震得他虎口崩裂,鲜血顺着柄缝滑落,整个人被巨力震得连连后退三步,脚下青砖被鞋底拖出两道浅浅划痕。
气血翻涌,喉间涌上腥甜。
沈砚步步紧逼,眼底是压抑数年的疯狂与阴狠。
“你以为援兵到,便是翻盘?”
“太晚了。”
“今夜你们扰我布局、毁我退路,我便让你们尽数埋骨此地!”
他再度欺身近前,双掌连环拍出,掌影虚实难辨,阴柔劲气透刃而入,直震陆野内腑。
陆野强撑残躯,短刃翻飞格挡,每一次碰撞,身上旧伤都像被生生撕裂,剧痛钻骨彻骨。
他能挡死士悍勇搏杀,却挡不住沈砚藏了半生的阴柔内劲。
三招不到,臂膀发麻,兵刃险些脱手。
院外巷口,战局已然逆转。
朝廷暗卫人数不多,却个个精锐,出手便是军中杀法,利落凶狠,短短数息便斩杀数名后路伏兵,彻底稳住巷口防线。
老韩持刀压阵,死死守住外围,不让半名死士迂回干扰。
苏芮贴身护住怀中残册,回头一眼看见院心岌岌可危的身影,心口骤然一揪。
陆野快要撑不住了。
“拖住他们!”
她低喝一声,不再只顾突围,转身折返!
今夜是两人拼死闯出来的生路,绝不能留他一人深陷死局!
沈砚余光瞥见折返的人影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冷笑。
“自投罗网。”
他陡然变招,假意猛攻陆野,掌风虚晃一瞬,骤然侧身横拍,掌劲裹挟杀势,直扑半路折返的苏芮!
声东击西,瞬转杀机!
这一掌猝不及防,距离极近,速度极快!
陆野瞳孔骤缩,不顾自身伤势,猛地侧身扑挡!
后背硬生生接下沈砚这一记阴柔重掌!
嘭——!
沉闷巨响炸响!
一股阴寒内劲瞬间穿透皮肉、直撞内腑!
陆野身形一僵,一口鲜血当场喷溅而出,染红胸前整片衣料。
“陆野!”
苏芮双目骤红,脚步骤停。
沈砚得势不饶人,一掌得手,第二掌紧随而至,欲彻底震碎他的心脉!
可就在他掌风将至、胜负将分的刹那——
院外忽然传来整齐奔踏的甲叶脆响!
轰隆!!
是官兵!
大批巡城兵甲,持戈提灯,连夜合围别院!灯火连片如海,瞬间照亮整条街巷!
暗卫抵达只是后手铺垫,真正的大局围剿,此刻才轰然落地!
夜色之下,无数兵刃寒光林立,府兵层层封死别院所有出入口,刀枪映月,肃杀震天。
院心所有死士动作瞬间僵滞。
沈砚拍出的掌势,硬生生停在半空。
他缓缓抬头,望向院外成片灯火、林立甲兵,温润眼底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慌乱。
他算尽暗杀、算尽焚证、算尽截杀、算尽退路……
唯独没算到——
御史台早已拿到密报,连夜请兵围宅!
他自以为掌控一切的绝杀之局,早在开局之前,便已是瓮中捉鳖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
沈砚低声喃喃,脸色一瞬惨白。
他连夜焚账、灭口、清证,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,原来从头到尾,都在别人的棋局里挣扎。
庭院之内,数十黑衣死士见大兵压境,军心瞬间溃散。
主局已破,围杀再无意义。
残存死士不敢再战,有人弃刃欲逃,有人负隅顽抗,却被冲入院门的府兵瞬间合围镇压。
刀戈齐落,杀伐速止。
顷刻之间,漫天杀局,土崩瓦解。
夜风卷过狼藉庭院,满地刀痕血渍、破碎木屑、散落纸灰。
方才步步绝境、生死分毫,转瞬尘埃落定。
沈砚缓缓收回手掌,身形僵立原地,脊背第一次透出彻骨凉意。
他转头,看向身前摇摇欲坠、满身浴血的少年。
陆野抬手,抹去唇角血迹,目光冷彻如霜,稳稳站定。
他伤得极重,内腑震损,浑身血肉模糊,却依旧没倒。
半步未退,一寸未输。
“沈大人。”
陆野声音沙哑低沉,字字清晰,穿透夜风。
“账可焚,纸可烬。”
“人心天理,焚不尽。”
巷口,苏芮快步走入院中,伸手轻轻扶住他颤抖的臂膀,指尖触到一片滚烫湿黏的鲜血,眼底又疼又亮。
她抬手,缓缓从衣襟内侧,取出那几页褶皱、焦黑、边角残缺、却字字清晰的残册。
残纸轻薄,却重逾千钧。
火光月色落于纸面,那些被烈火侥幸留存的账目、人名、数额、流转脉络,清清楚楚,无可抵赖。
“你焚尽百册,烧不掉罪根。”
“你布尽死局,杀不尽证道。”
“今夜残纸在此——”
苏芮抬眸,目光凛凛,直视脸色惨白的沈砚。
“贪墨军粮、私吞库银、官商勾结、残害吏民。桩桩有据,件件可查。”
“沈砚,你罪证确凿,无可辩驳。”
灯火通明,甲兵合围。
满院死寂。
沈砚望着那几页残册,望着围堵四面的官兵,望着满地溃败死士、遍地厮杀狼藉。
数年苦心经营的伪装、人脉、后路、干净皮囊。
一朝,尽碎。
他低声发笑,笑声干涩、苍凉,带着彻骨的不甘与狼狈。
“原来……从我柴房破土而出的那一刻起。”
“我就输了。”
输在人心,输在天理,输在有人敢以血肉搏黑白,敢以性命守公道。
府兵统领跨步上前,沉喝一声:
“拿下钦犯沈砚!”
铁锁哗啷落地,瞬间缠缚其身。
这位温润儒雅、朝野闻名的清官能臣,终于在满地纸灰、满院刀光、彻夜血战之后,彻底跌落神坛。
夜色终静。
别院杀局,尽数落幕。
唯有晚风穿院,轻轻拂过满地灰烬,拂过两人满身血伤,拂过那几页浴血夺来的滚烫罪证。
今夜,烈火焚不尽公道,刀尖夺得出青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