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骨关吞下第一个人时,没有血。
炭铺门咬住春娘的影子,她的身体像一张被揉皱的纸,沿门缝一点点挤进去。邻居抓住她胳膊,拉出来的不是人,而是一串官籍小字:女,六十二,炭户,欠税三钱,可征。
谢听雪一剑劈门。
木门断成两半,春娘掉回地上。她还活着,睁眼却问:“我是谁?”
旁人一遍遍叫她名字,名字刚落进耳朵,又从另一边漏出去。
全城的门都在吃人。
店门、院门、城门、甚至箱柜的小门,凡是东宫登记过归属的东西,都长出细密牙齿。有人被自家卧房吞掉,有孩子抱着祖柜哭,柜门却咬住他衣角往里拽。
“萧景策在收回关内所有‘归属’。”陈铁算盘道,“名字被我们放回本人,他便让房屋、铺面、婚籍和债契反过来认主。”
“说人话。”柳婶抡锅砸开一扇咬人的灶门。
“门觉得人属于它。”
“早这么说不就得了。”
陆临渊站上断墙,迅速看清街势。吃人的门并非同时发动。每次东、南、西、北四座城门发出一声低吼,对应街区的小门才张嘴。
“四座大门是阵眼。”
顾长庚道:“我去东门。”
“你雷法被关阵压着。”
“正因如此,东门最适合我。它借的是太玄门旧雷木,我能反制。”
谢听雪收剑:“我去北门。”
北门通军营,也是最强的一座。
楚玄微看向陆临渊:“你选哪儿?”
“我不去门。”
“怕了?”
“门交给会打的人。我带人跑。”
一座城出事时,最难的不一定是斩阵眼,而是让几万人别同时往一条路上挤。陆临渊把外城废校场定为临时营地,那里只有矮墙,没有登记过的屋门。柳婶带妇人和孩子,陈铁算盘带伤员,谢六带矿工开路。
“你呢?”谢听雪问。
“去最容易堵的三条街。”
“你只是凡躯。”
“所以门咬我时,劳烦快一点回来。”
谢听雪看了他一眼,丢来一截剑穗:“绑在手腕。遇险我能感到。”
陆临渊刚系好,楚玄微便在旁啧了一声。
“你啧什么?”
“想起我年轻时,也有人送过剑穗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拿去当酒钱了。”
谢听雪冷冷道:“你敢教他,我先斩你。”
四路分开。
东门雷声很快炸响。顾长庚一人踏上门楼,任关阵把他的雷剑压到只剩三尺,再把三尺雷光一寸寸钉进旧雷木。他不与整座门比力量,只找当年太玄门留下的铸印,一剑一剑削掉宗门所有权。
北门则像一头披甲巨兽。谢听雪剑意化雪,沿门缝斩进内部。数百门卒从墙上脱落,每一个都是被封在城砖里的旧军魂。她不肯大开杀戒,只以剑府雏形撑住门腹,让军魂听见城中家属呼喊。
西门交给楚玄微。他在门前摆了张桌,真的开始下棋。每落一子,西门便把一扇小门误认作另一扇,牙齿全咬在自家门框上。代价是楚玄微脸色越来越白,旧伤从袖口渗血。他仍有心情骂门棋下得臭。
陆临渊带着人穿过南街。
这里最乱。布庄、粮铺、客栈挤在一起,门比人多。每隔几十步便有人被咬住。陆临渊的听骨在混乱中派上用场:门发动前,门轴会先把力传进墙根。他把耳朵贴近地面,分辨哪一面墙先震。
“左巷别走!”
人群刚转向,左边二十扇门同时张嘴,木屑像牙雨喷出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钱掌柜背着两袋面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门没长脚,想咬人得先用力。”
“我家的门平时也用力,关起来震半条街。”
“那是你舍不得修。”
一名孩子落在后面,脚被药铺门影缠住。陆临渊折回去,账刀斩影却像砍水。门牙已经贴到孩子小腿。
他闭眼听了一瞬。
真正受力的不在影子,在药铺门槛下第三块砖。
陆临渊扑过去,用肩撞开砖石,里面埋着一枚写有“药户可征”的骨钉。他拔钉时掌心旧伤裂开,血淌满手。门影瞬间散掉。
孩子抱住他脖子不放:“哥哥,你是修士吗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能拔?”
“因为它埋得浅。”
钱掌柜气喘吁吁追上:“他说谎,浅也得有胆子伸手。”
陆临渊把孩子塞给他:“背好你的面和人。丢一个,都记账。”
南街尽头,一座婚坊门前聚满人。城门阵启动后,数十对夫妻的婚籍突然失效。有人抱在一起哭,也有人脸上露出松口气的神色。
一个男人抓住妻子头发,骂她趁乱想跑:“婚书在官府,门坏了也改不了你是我家的人!”
女人脸上有多年旧伤。
陆临渊还没开口,赶来的谢听雪剑鞘已经把男人按进泥里。
“她是谁的人?”谢听雪问。
男人嘴贴地面:“我、我妻子……”
“我问她是谁的人。”
女人第一次自己答:“我自己的。”
谢听雪松剑。
临时营地开始登记“同行关系”。愿继续同住的共同按印,不愿的分开,孩子照料另议。有人骂趁乱拆家,柳婶挥着锅铲问骂人的愿不愿把自家女儿送去挨打,骂声立刻少了一半。
南门在最后一刻突然反扑。
门楼伸出一条由门闩拼成的长臂,绕过整条街,抓向临时营中的名册。只要名册被夺,数千刚重新登记关系的人又会失去旁证。
陆临渊离名册最近。
他听见地底震动,却没有足够速度躲开。剑穗骤然发冷,谢听雪隔着半座城感到危险,一道雪色剑意沿穗线掠来,替他挡住第一抓。
长臂第二次落下时,陆临渊没有再等援手。他让众人把临时名册拆开,每坊各抱一部分,向不同方向散。门臂只有一条,面对上百份同时移动的名册,竟在半空迟疑。
“它想要总册。”陈铁算盘明白过来。
“那便永远不给它一本能一口吞完的。”
百姓抱着各自名页奔跑,有人摔倒,旁人便接过;有人想趁乱偷页,被同坊几双眼睛盯得不敢动。门臂来回扑空,最终被赶回来的谢听雪一剑钉死在南门上。
她落地后先看陆临渊手腕剑穗,确认没有断,才问:“伤哪了?”
“脸。”
“没看见。”
“被你这句话伤的。”
谢听雪转身就走,嘴角却动了一下。
四门阵眼相继失控,小门咬人速度慢下去。
萧景策却没有再派兵。
他像故意让他们救人,等所有人都聚到校场。
陆临渊意识到不对时,临时营上空已经飘起粮香。
饿了几日的人纷纷抬头。香气来自军需总仓。仓门紧闭,屋顶石渠正把雨水引向仓内。每一滴雨里都混着甜腥气。
陈铁算盘从一个昏迷小吏身上找到军仓副账。翻开后,脸色发青。
“关内七百二十坊的名字,都写在粮袋上。”
“吃了会怎样?”
“粮归东宫,吃粮的人也归东宫。”
临时营刚稳住,又有几名关兵混进人群,故意说军仓已开、先到先得。他们挑的都是抱孩子的妇人和伤员身边喊,想让最慢的人先慌。
陆临渊没有抓人,只让每条街选一个腿快的亲眼去看仓门,再回来报。片刻后,探路者带回同一个答案:仓门没开,路上却埋了绊索和收名符。
几个煽动者见谎言被拆,转身要逃。白鹅突然从粮袋后窜出,追着其中一人啄了半条街。那人被啄得跳进水沟,怀里东宫铜钱撒了一地。围观百姓顿时明白,愤怒比任何命令都快,自己把剩余几人按住。
“看来将军又立功了。”楚玄微道。
陆临渊看着昂首回来的白鹅:“就是军粮吃得有点多。”
校场外已经有人往军仓跑。
更远处,七百二十辆粮车同时驶出街巷。驾车的不是活人。
是一具具没有脸的尸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