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下书小说网 > 照骨天渊 > 第一百九十九章 黑白残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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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水里的黑子落下时,真正的棋盘没有动。

    可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。

    啪。

    很轻。

    像有人在几千里外替他们下完了最后一步。

    陆临渊眼前猛地一黑。

    等视线恢复,他仍站在棋桌旁。

    只是屋里少了人。

    谢听雪不见。

    程峤不见。

    顾长庚、钱掌柜、姜小禾、韩震,全都不见。

    连谢衡也没有。

    桌对面只坐着另一个自己。

    那人衣服比他干净。

    手也没伤。

    眉眼一样,连左侧眉骨那道旧疤都一样。

    “你输了。”对方说。

    陆临渊看向棋盘。

    中央空点已经多了一枚黑子。

    整盘棋黑势压满。

    白子几乎没有活路。

    “这是哪里?”

    “你下完后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下。”

    “你迟早会下。”

    另一个陆临渊手指轻敲桌面。

    “你总要选一边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因为局已经摆好了。”

    陆临渊没接。

    他先看对方的手。

    很干净。

    没有刚才和旧司人折指时留下的血。

    也没有这些天开照骨反复裂开的指腹。

    这不是现在的他。

    “你救了多少人?”陆临渊问。

    对方笑:“比你多。”

    “死了多少?”

    “比你少。”

    “谢听雪呢?”

    那人没有马上答。

    只这一瞬迟疑,陆临渊便知道答案不会好。

    “她死了?”

    “必要的代价。”

    陆临渊眼神冷下来。

    “你不像我。”

    “正因为像,才知道你最后会变成什么。”

    那人伸手,把一枚白子从死角提起。

    “九印归一,你不肯。”

    “九帝同令,你也不肯。”

    “可等死的人越来越多,你会发现所有争论都太慢。最后你还是会要一个最快的答案。”

    “到那时,你会比任何皇帝都更适合坐那个位置。”

    陆临渊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“你说得挺像真的。”

    “本来就是真的。”

    “可你少算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另一个陆临渊还带他看过一间药铺。

    铺里药材分得极齐,柜门上写着每一种病该领多少,超过一钱都要重新报批。

    门外一个妇人抱着发热的孩子,手里的药牌只够半剂。

    她求掌柜多给一撮退热草。

    掌柜摇头。

    “规矩不许。”

    另一个陆临渊站在一旁说:“这样才能保证所有人都公平。”

    现在的陆临渊看着那孩子烧红的脸。

    “公平到半剂药也不能多?”

    “若人人都多一撮,后面的人就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你连掌柜临时判断一回都不许。”

    对方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街角还挂着一面告示:凡临时改变路线者,罚。陆临渊看了两息,忽然想起他们一路走到今天,很多次活下来,靠的恰恰就是临时改了那一步。

    幻象里的陆临渊最后还带他走过一处小院。

    院门开着,里面住着几十名被统一迁来的老人。床一样宽,被子一样厚,每人每天同样一碗药。

    看起来没有谁被亏待。

    角落一个老太太却整夜不睡,只抱着一块旧门板。

    她原来的家拆了,门板是唯一带出来的东西。

    巡卒嫌占地方,第二天要收走。

    “统一安置不能留私物。”另一个陆临渊说。

    现在的陆临渊看着那双抓紧木板的手:“你连她最后一点旧家都替她算成多余。”

    陆临渊一拳砸向棋盘。

    对面的自己没有躲。

    棋盘却先碎。

    不是木屑。

    而是一整条街。

    轰然翻倒。

    陆临渊眼前景象骤变。

    他站在刚才水中看见的陌生街道上。

    尸体横满路面。

    每一具都穿着熟悉的衣服。

    韩震倒在城门边。

    程峤胸口插着自己的短槊。

    钱掌柜怀里还抱着半副算盘。

    姜小禾药箱打翻,药瓶滚了一地。

    顾长庚靠着墙,雷针全断。

    最后是谢听雪。

    她坐在台阶上。

    没有明显伤口。

    只是低着头。

    像睡着。

    陆临渊走到她面前。

    没有碰。

    “假的。”

    街边传来声音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还是另一个自己。

    陆临渊道:“她死的时候,不会把剑放这么整齐。”

    台阶上的谢听雪,长剑平平放在膝上。

    太整齐。

    她真正力竭的时候,剑要么插在地上,要么握在手里。不会摆得像祭台。

    “还有钱掌柜。”

    陆临渊走到尸体旁。

    “他死也不会抱算盘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他会先塞给活着的人,叫人记账。”

    陆临渊还看见一个更小的细节。

    那座“完美”的城里,没有人在街边摆第二把椅子。茶摊每桌四座,多一座会挡路;店门口不许放自家的花盆,因为规格不一;孩子放学走同一条线,连跑两步都会被吹哨。

    一切都顺。

    顺得像从来没人临时起意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青石老妇那篮没择完的菜。

    如果她住在这里,大概第一天就会因为把菜篮放错半尺被人赶走。

    街景轻轻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程峤更不可能死在自己的槊上。”

    “顾长庚临死前会骂人。”

    “姜小禾的药箱如果翻了,她会先去捡止血药。”

    每说一句,街上的尸体便淡一分。

    另一个陆临渊终于不笑。

    “你靠这些判断真假?”

    “这些就够了。”

    “天下不是这些小事。”

    “天下就是这些小事。”

    最后一具尸体消失。

    街道裂开。

    陆临渊猛地睁眼。

    真正的屋里,战斗才过去不到三个呼吸。

    灰衣女人的短刀已经到了他喉前。

    谢听雪剑锋从侧面撞来。

    “铛!”

    两把兵器在他眼前擦出火星。

    陆临渊向后仰头,刀尖贴着喉结过去。

    他右手还扣着旧司人的拇指。

    此时顺势一拧。

    旧司人吃痛失衡。

    陆临渊左脚踢中其膝侧。

    “砰!”

    人跪下。

    谢听雪已与灰衣女人贴身交换三招。

    第一招,短刀削腕。

    谢听雪剑柄回顶。

    第二招,灰衣女人用肩撞开剑路,刀尖直取肋下。

    谢听雪不挡刀尖,反以左掌压住对方持刀腕,身体顺着撞势转半圈,让刀锋从衣侧划过。

    第三招,她伤腿突然软了一瞬。

    灰衣女人抓住机会前压。

    谢听雪却借这一下真正下沉,膝盖几乎触地,长剑从下往上挑中对方刀柄。

    短刀脱手。

    灰衣女人反手抓她头发。

    谢听雪额头直接撞过去。

    “砰!”

    两人同时退。

    灰衣女人鼻梁见血。

    程峤刚解决一个旧司,回头看见:“你最近怎么也爱撞人?”

    谢听雪抬手擦掉额角血:“省事。”

    “学我。”

    “你脸厚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顾长庚笑出声,下一刻被对手一刀逼得闭嘴。

    陆临渊没有再看那枚被打偏的黑子。

    他看棋盘。

    刚才幻象里,对面的自己说“总要选一边”。

    可真正的棋盘中央,那个空点下面没有任何牵线。

    也许缺的根本不是一枚黑子或白子。

    灰衣女人显然也意识到他看懂了什么。

    她忽然舍弃谢听雪,扑向桌边。

    不是拿黑子。

    而是掀棋盘。

    “拦她!”

    钱掌柜第一个扑过去。

    他不会轻功。

    也不会什么漂亮身法。

    就整个人抱住桌腿。

    “我的——”

    他本来想说“我的账”。

    话到嘴边改了。

    “这桌不能掀!”

    灰衣女人一脚踹他肩口。

    钱掌柜被踹得侧翻,却死不松手。

    程峤从旁撞来,左肩顶中女人腰侧。

    两人一起摔到墙上。

    屋小,谁都没地方退。

    顾长庚雷针封住门。

    韩震拿程峤的短槊横在门口。

    姜小禾拖着钱掌柜后领往后拉。

    “手松开!”

    “桌!”

    “你肩要脱了!”

    “桌贵!”

    “我先把你治贵!”

    乱成一团。

    陆临渊反而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他伸手拿起那枚被谢听雪剑鞘打偏的黑子。

    灰衣女人脸色骤变。

    “别——”

    陆临渊没有往空点放。

    他把黑子放回棋盘外。

    “不是它。”

    随后又拿起一枚白子。

    同样放到盘外。

    “也不是它。”

    棋盘轻轻震动。

    中央空点渗出的那滴水慢慢扩开。

    水面里,不再是一条尸横遍地的街。

    而是一座从未见过的城。

    城门紧闭。

    门额上没有名字。

    只有三十六道纵横交错的棋痕。

    最中央,空着一道。

    井下老人脸色变了。

    “原来真有。”

    陆临渊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老人盯着水里的无名城。

    “输掉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棋盘上,三十六枚棋子同时翻面。

    每一枚底下,都刻着一个字。

    【败】

    屋里再没人说话。

    连程峤也没再开玩笑,只用拇指慢慢擦掉短槊上的血。顾长庚看了他一眼,也没有损他。

    最后,中央那个空点慢慢浮出一句极淡的小字。

    【尚未落子。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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