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下书小说网 > 仙京女子图鉴 > 第十八章 三炉废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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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百草丹坊的药工住在后院通铺。

    一间屋二十张床,比悦来灵舍还挤。好处有三个:屋顶不漏,离清洗房近,每日能领两顿饭。

    坏处也有三个。

    二十个人共用一只水盆,饭只有冷馒头与稀粥,离清洗房太近,夜里做梦都能闻到烂药味。

    沈照微把行囊放到最里面的空床。

    对铺是昨日那名独臂修士。

    他叫韩七,来自西州,左臂断在一次矿洞坍塌里。矿场赔了他十二块灵石,又以失去一臂不能继续履约为由,收回客籍担保。

    “十二块不够治手,也不够在仙京住一个月。”韩七用右手铺被,动作很熟练,“所以我来洗药。”

    沈照微帮他压住床单一角:“你单手清洗泥鳞根很快。”

    “以前在矿场挑矿,石缝里的灵砂可比泥还难弄。”

    通铺里其他新人也各有来处。

    有人曾是小宗门外门弟子,宗门倒了;有人跟丈夫入京,和离后失去夫家担保;还有一名十六岁的少年,家里把他送来学丹,身上只带七日饭钱。

    百草丹坊招的从来不只十双手。

    还招十个急着留下的人。

    寅时末,铜铃响起。

    药工第一项活是搬药。

    三十筐灵草从东门运入,每筐近百斤,半个时辰内必须搬进清洗房,否则晨露散去,药性会跌一成。

    卢成安站在门口掐时。

    “快!误了时辰,整批损失从工钱里扣!”

    有修士用御物术,两筐一起抬。

    沈照微灵力不足,只能背。第一筐压上肩时,她膝盖往下一沉,昨日药缸灼伤的右手也被麻绳磨破。

    韩七把自己的筐横过来:“两个人抬三筐,比各背一筐快。”

    他只有一只手,肩膀却很稳。

    沈照微看了看筐与门的距离,叫来另一名瘦小女工。三人用一根长杆穿过筐绳,前后错开,来回一次能运三筐。

    旁边几名搬得慢的人也照着做。

    原本散乱的人很快分成五组。

    最后一筐送进清洗房时,沙漏只剩薄薄一层。

    卢成安看见了,脸上没有赞许,只道:“今日算你们赶上。明日少一盏茶时间。”

    新人们脸色都变了。

    沈照微问:“每日药量一样吗?”

    “不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药多时也少一盏茶?”

    卢成安看她:“你还有力气问,说明方才不够快。”

    清洗房共有十六口水池。

    老药工梅婶负责带新人。

    她手上裂纹纵横,指甲已经被药液染成暗黄,说话却很快。

    “青叶草冷水三遍,赤须草温水两遍,银背藤先刮皮再泡盐。管事来时手别停,丹师来时嘴别响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少年药工问。

    “管事看你有没有偷懒,丹师嫌人吵。”

    她把沈照微分到青叶草池边。

    池水冒着热气。

    沈照微伸手一试,至少四十度。

    “青叶草要冷水。”

    梅婶低声道: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水温高,叶中回气汁会散。”

    “热水洗得快。”

    “药性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炼丹时多加一成。”

    沈照微看向水道。

    十六口池共用一条加热阵。若换冷水,需要关闭阵法、放空水池,再重新注水,至少耽搁半个时辰。

    丹坊选择了速度。

    损失的药性由后续多加灵药补足。

    多出的成本最后落在哪里,她暂时看不见。

    梅婶又提醒:“挑出坏药,放左边黑筐。别声张。”

    “坏药怎么处理?”

    “有人收。”

    沈照微没有继续问。

    午饭是两只冷馒头和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粥。

    少年药工咬了一口,苦着脸:“告示说包食宿......”

    梅婶把自己的咸菜分给他一点:“有地方睡,有东西嚼,哪句没包?”

    下午清洗赤须草。

    第一筐药根颜色正常。

    第二筐表面发黑,摸起来却异常松软。

    沈照微掰开一根,内部有灰白细纹。

    受冻。

    受冻赤须草药性偏燥,按正常火候炼制容易焦化。

    她按照梅婶的规矩,把坏药放进左侧黑筐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一名伙计将黑筐抬走。

    沈照微以为会送去废药房,黑筐却绕过院角,进了炼丹房侧门。

    她借着倒水跟过去两步。

    伙计将受冻赤须草重新混进好药,称重后送入外院丹炉。

    梅婶拉住她:“别看!”

    “为何?”

    “看见了也别问。”

    “丹若废了呢?”

    “自然有人负责。”

    傍晚,外院连续响起三声闷响。

    焦苦气味穿过半座丹坊。

    三炉回气散全废。

    卢成安带人冲进清洗房,将一筐焦黑药渣摔到新人面前。

    “今日谁洗赤须草?”

    十名新人都站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药材未洗干净,泥沙入炉,损失从你们七日工钱中扣。”

    韩七脸色一沉:“我们按要求洗了。”

    “丹已经废了,你说洗了便洗了?”

    沈照微蹲下,捏起一块药渣。

    焦味很重。

    她用指甲刮开表面,里面没有泥沙,只有受冻后特有的灰白药络。

    “废炉与泥沙无关。”

    卢成安看向她:“你懂炼丹?”

    “懂一些药性。”

    “有丹师品阶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闭嘴!”

    “赤须草受冻,药性偏燥。炼丹房仍按正常火候炼制,才会焦化。”

    卢成安冷笑:“一个试工药工,也敢教丹坊怎么开炉?”

    沈照微把药渣递过去:“这里没有泥沙。”

    卢成安没有接,抬手打翻整筐药渣。

    黑色碎屑落了一地。

    “今晚所有新人不准吃饭!明日再出问题,全部滚出丹坊,试工文书一并撤回!”

    他转身离去。

    少年药工红了眼:“工钱全扣,我们还做什么?”

    韩七蹲下收拾药渣:“现在走,客籍先没。”

    没有人再说话。

    沈照微也蹲下。

    碎屑间,一段赤须草根呈现异常的淡黄色。受冻不会留下这种颜色。

    她悄悄捡起,藏进袖中。

    回到通铺后,她用冷水洗净药根。

    灰白药络外,又浮出一圈细细黄纹。

    催灵液。

    这批药既受过冻,也被人为催熟。

    沈照微把药根放到照世镜前。

    镜中药气外盛内虚,火势浮在表层,根芯几乎没有生机。

    有人拿劣药充成了成熟赤须草。

    更有人明知有问题,仍让新人背下三炉废丹的账。

    窗外,外院火房还亮着。

    沈照微拿起那截药根,准备去找今日负责控火的人。

    外院火房在丹坊西侧。

    十几座炉膛并排,热浪扑面。烧炉杂役轮流往阵眼里填火晶石,衣裳全被汗浸透。

    裴行舟坐在最里面一座炉前。

    他白日里那只巨大铁匣已经打开,里面装的没有法器,全是按大小、纯度和燃烧时长分好的火晶石。他正一枚枚挑出裂石,重新码放。

    终试第一在高台上被三家仙门争抢。

    到了夜里,仍要靠替丹坊烧炉赚客籍与饭钱。

    裴行舟看见她手里的药根:“催灵液。”

    “你知道?”

    “今日三炉丹是我控的火。”

    “火候有没有问题?”

    “第一炉正常。第二炉闻到焦味后降了一成,仍废。第三炉降两成,药液没有凝成。”

    “你向卢成安说过吗?”

    “说过。”

    “他怎么答?”

    “扣我半日工钱,说我控火不稳。”

    他的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早已料到的事。

    沈照微把药根掰开:“赤须草受冻,又被催熟。正常火候会焦,降太多又无法凝液。”

    裴行舟接过去,指腹蹭过黄色药纹。

    “入库时不可能看不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除非验药的人没看,或者看见了也要收。”

    两人隔着炉火对视。

    外面有人催裴行舟添火晶石。

    他把药根还给沈照微,起身前道:“明日还有两百斤同批药。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?”

    “入炉单写着。”

    “能拿到吗?”

    “废纸篓里有底单。”

    裴行舟说完便去填火。

    沈照微站在炉边,手里的药根被热气烘得发烫。

    她原本只想证明新人没有洗坏药。

    如今看来,三炉废丹背后还连着验收入库、火房记录和一笔不愿让人看见的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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