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锻工车间。
蒸汽锤轰隆砸下,烧红的钢坯在铁砧上变形,火星贴着地面往四周飞。
焦炭、机油和热铁混在一起,整座厂房像口刚掀开盖子的闷锅。
刘海中背着一只手,另一只手端着掉瓷的茶缸。
油污斑斑的灰布工装被肚子撑得绷紧,下摆翘起老高,他自己却半点没觉着不妥。
“小臂压住,手腕沉着点!”
刘海中冲着面前的小学徒抬了抬下巴。
“锤子往哪儿落,眼睛得先看到哪儿。你这么飘着打,十块料能废九块。”
小学徒低着头,双手在裤缝上擦了擦。
“刘师傅,我记住了。”
“光记住顶什么用?得往脑子里长。”
刘海中端起茶缸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,慢悠悠地抿了一口。
“别以为七级工就是比你们多吃几年饭。厂里真碰上难活,最后还得找我们这些老师傅。”
“技术是一方面,觉悟也得跟上。像我这样的,走到哪个车间,那都是骨干。”
小学徒连连点头。
那副不敢顶嘴的样子,让刘海中的腰杆又直了几分。
前几天在院里,他被赵峥拿皮带抽得满地乱滚,连半句硬话都没敢说。
可到了车间就不一样了。
赵峥再横,也横不到轧钢厂来。
在这第二锻工车间,他刘海中还是七级锻工,是带徒弟的老师傅。谁见了他,不得客客气气喊上一声老刘?
“咣——!”
车间那扇包着铁皮的木门忽然撞上水泥墙。
门板来回弹了两下,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。
冷风顺着大门灌进厂房,卷起地上的黑灰和铁屑。
放映科长陈德彪沉着脸走了进来。
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保卫科干事。
两人穿着厚棉制服,牛皮武装带紧紧勒在腰上,枪套随着脚步一下下撞着大腿。
翻毛皮鞋踩过满地铁屑,咔嚓作响。
三个人谁也没往旁边看,径直朝刘海中走来。
刘海中刚把茶缸送到嘴边,手腕便停住了。
热茶晃出来几滴,落在他手背上。
他没顾得上擦,只盯着那两个保卫干事腰间的枪套。
“刘海中!”
陈德彪隔着几步便喊了一声。
“哎,陈科长。”
刘海中把茶缸往身后一藏,往前迎了半步。
“你这大忙人,怎么有空来我们锻工车间?是不是厂里又有什么急活,要找我们这些老师傅——”
“少跟我有的没的。”
陈德彪停在他面前,开口便问:
“许大茂下乡放电影,谁派的?”
刘海中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“什么谁派的?”
“我问你,许大茂下乡放电影,是谁派的!”
陈德彪的嗓门又高了一截。
“调令是谁签的?放映机是谁领的?胶片是谁批的?”
刘海中嘴唇动了动。
“这……这是你们放映科的事,我一个锻工哪儿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?”
陈德彪伸手点着他的胸口。
“不知道你前天晚上在全院大会上拍胸脯?”
“你当着街道陈干事的面,说许大茂接了厂里的任务,已经下乡放电影去了。这话是不是你说的?”
刘海中的肚子往回缩了缩。
几个原本准备继续干活的工人也停住了。
有人摘下手套,有人把铁钳靠在锻台边,慢慢往这边围。
刘海中扫了一眼周围,嘴上还想撑着。
“我是说过这么一句。”
“我结合以往的情形,给街道做个合情合理的推断……许大茂经常下乡,一出去就是好几天,我这么推断也没什么——”
“你还推断上了?”
“放你娘的狗臭屁!”
陈德彪根本没给他把话说全的机会,一口浓痰直接啐在刘海中脚面上。
“你说得跟调令是你亲手批的一样!”
“不是,老陈,你听我说……”
“谁跟你老陈!”
陈德彪往前逼了一步。
“我放映科的活儿,什么时候轮到你替我派了?”
“你一个抡锤子的,手伸得倒挺长。下回是不是连我这个科长也让给你干?”
人群里响起几声憋不住的低笑。
刘海中脸上的肉抽了两下。
“陈科长,我没那个意思。”
“我以前是院里的管事大爷。街道问起来,我总不能一问三不知吧?”
“我想着先把院里稳住,省得大家乱猜。这也是为了团结——”
“你快给我闭嘴吧!”
陈德彪又一口痰啐在旁边的铁渣上。
白烟滋啦冒起,很快散进热气里。
“从上周到现在,我们放映科根本没往乡下派过任务!”
“放映机、胶片、电源线,全锁在库房里。别说人,连耗子都没放出去一只!”
刘海中眼皮跳了两下。
他的右脚往后挪了半步,鞋跟碰到锻台底座,又赶紧停住。
陈德彪指着他的鼻子继续问:
“许大茂三天没来上班,假条没有,口信没有,家里的门也锁了三天。”
“我们派人去你们院里找他,你们院里的人却说他下乡了。”
“再一问,这话是你刘海中拍着胸脯说的!”
陈德彪伸手攥住刘海中的衣领,把他往前扯了一把。
“人还没找到,你倒先替他编好了去处。”
“说!”
“许大茂到底去哪儿了?”
刘海中的嘴唇开始发干。
“我……我上哪儿知道去?”
“你不知道,为什么敢替他打包票?”
“我没有打包票,我就是那么顺嘴一说……”
“顺嘴一说?”
陈德彪盯着他看了几秒,声音忽然压低。
“还是你知道他回不来了,才敢拿我们放映科当幌子?”
刘海中干咽了一口唾沫。
“陈科长,这话可不能乱说。”
“你也知道话不能乱说?”
陈德彪松开他的衣领,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那我再问得明白点。”
“刘海中,许大茂是不是让你给弄出事了?”
周围的工人没再说话。
炉膛里的焦炭塌了一块,火星从炉门里滚出来,落在地上很快熄灭。
刘海中端着茶缸的手晃了两下。
“咣当!”
茶缸掉在水泥地上,滚了好几圈。
褐色的茶水泼开,茶叶沫子贴在他的棉鞋和裤腿上。
刘海中往后退时,后腰撞上锻台,整个人顺势坐了下去。
他大口喘着粗气,胸前的工装跟着一鼓一瘪。
“不是我!”
“我没碰过他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