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道口街道办。
周玉兰坐在硬木椅上,指甲一下一下刮着搪瓷茶缸缺掉的瓷边。
“哧……哧……”
刺耳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反复响着。
她眼眶发青,下巴也瘦了一圈。窗外天色灰白,她盯着院墙看了很久,愣愣出神。
自从接手交道口这一片,九十五号院就没让她安稳过一天。
吃耗子药的,得病的,失踪的,卖病猪肉的,卷款跑路的。
傻柱和秦淮茹也死在院里。前脚刚把案子压下去,后脚许大茂又没了踪影。
事情一件接一件,根本不给人喘气的空当。
“砰!”
虚掩的木门突然被撞开。
陈干事连门槛都没跨稳,脚底一绊,身子往前一栽。他扶住门框缓了半秒,才冲到办公桌前,两只手撑着桌面大口喘气。
“主任……出……出事了!”
周玉兰手指一抖。
茶缸里的水晃出来,滚烫的茶水浇在她手背上。她只是把手往旁边挪了挪,连眉头都没顾上皱。
“又是谁?”
陈干事把一张揉皱的公函拍在桌上。
“轧钢厂那边,刘海中!”
周玉兰低头看向公函。
陈干事咽了口唾沫,声音刻意放得很低。
“他不是替许大茂编造了下乡放电影的事吗?厂党委刚刚通报,撤了他的带班工长,开除党籍,七级工也降成四级。”
“杨厂长在厂里广播刚念完,他人就倒了。现在还在厂医院,听说嘴都歪了,口吐白沫,厂医正在抢救。”
周玉兰盯着那张通报单,拇指慢慢擦过茶缸边缘。手背烫起一片红印子,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。
陈干事又往前凑了一点。
“还有一件。”
周玉兰抬眼。
“公安那边把许大茂的失踪案正式按恶性刑案查了。二八大杠的车架号已经发到各个派出所,修车铺、寄卖行、货站,全都查过了,还是没找到。”
周玉兰握着铅笔的手停住了。
“咔嚓。”
铅笔从中间断开。
半截铅芯落在桌沿,滚到地上。
“又是九十五号院……”
她声音很轻。
前一桩案子的材料还堆在桌角,许大茂的失踪案又压了上来。上面真要追究辖区治安责任,她这个街道办主任第一个跑不了。
周玉兰撑着桌沿站起身。
膝盖碰到桌腿,她停了一下,随即拉开抽屉,从最底层取出一叠竖线信纸。
陈干事看着她拔开钢笔帽,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。
“主任,您这是……”
周玉兰没有抬头。
“写调动申请。”
笔尖落在纸上。
“唰,唰,唰。”
一行行字写得很重,纸面几乎要被划破。
“调去门头沟,或者大兴的公社。”她说,“哪儿缺人我去哪儿。哪怕降级也行,先离开交道口再说。”
陈干事站在桌边,不敢接话。
周玉兰写完最后一行,拿起红印泥,在落款处重重按下。
“这地方再待下去,迟早连我也得搭进去。”
一天后,清晨。
街道办大院门口响起自行车铃声。
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停在台阶下,后座夹着深绿色公文包。来人穿着一身灰色呢子中山装,胸前别着区机关的红底铝标。
周玉兰刚从走廊里出来,手里还提着热水壶,脚步当场停住。
她认出来了。
区委组织部的小王。
小王推车上了台阶,板着个脸。他从斜挎包里取出一份牛皮纸文件袋,放在传达室窗台上。
“周主任,您的调动申请批复下来了。”
周玉兰把水壶放到脚边,赶紧走过去拿文件袋。
封线缠得很紧。
她解了一次,没有解开。
第二次,线圈卡住了指尖。
第三次,她的手指停在半空,吸了口气,才把结一点点拆开。
文件袋打开。
一张盖着区委红章的批复单滑了出来。
最上面四个朱砂字,清清楚楚。
不予调整。
周玉兰的视线在那四个字上停住。
下面的意见只有两行:
“交道口地区近期治安形势严峻,思想整顿工作尚未见底。主要负责同志应当坚守岗位,深挖细查,待局面扭转后再行定夺。”
她看了两遍。
又把纸翻过来。
背面什么都没有。
小王站在旁边,等她看完,才开口。
“周主任,区里的意思很明确。九十五号院的问题还没有查清,街道这边不能换负责人。”
周玉兰手指捏着批复单边缘。
纸面被捏出一道浅痕。
“那要等到什么时候?”
“这个我说不准。”
小王顿了顿,语气依旧公事公办。
“上面只说,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。”
周玉兰没有再问。
她知道,所谓“等局面扭转”,往往就是一句没有期限的话。
小王把帽檐往下拉了拉。
“朝阳门街道那边本来有个刘干事,听说可能调过来接手。他昨晚连夜写了申请,主动要求去远郊公社。”
周玉兰抬眼看他。
小王停了片刻,才继续说道:
“人家宁肯去山沟里啃窝头,也不来蹚你这趟浑水。”
这话说得不重,却比讥讽更让人难受。
周玉兰的手慢慢垂了下去。
小王跨上自行车,补了一句:
“王副区长已经交代过了。九十五号院的案子没结,交道口街道的主要干部暂时都不能调动。”
“周主任,您先把工作撑住吧。”
说完,他蹬动车子下了台阶。
“叮铃铃——”
车轮碾过青砖地面,拐出胡同,很快没了影子。
周玉兰站在原地。
她手里的批复单被风吹得轻轻发颤。
“哗啦。”
纸张脱手落地,翻了个面,正好沾进台阶旁的一小摊积水里。
周玉兰没有立刻弯腰。
她看着那张泡湿的纸,嘴唇动了一下,没发出声音。
过了几秒,她才扶住门柱。
后背靠上冰凉的木头,她双腿一软,顺着门柱瘫坐在地,粗糙的青砖硌得手生疼。
办公室里,陈干事刚好从门口出来。
“主任!”
周玉兰抬起手,示意他别过来。
她低着头坐在台阶上,呼吸一口比一口沉。
日头升到房梁高的时候,风也越刮越硬。
周玉兰调动申请被驳回的消息,不知从哪个门缝传了出来。不到半天,就钻进了南锣鼓巷。
九十五号院中院。
王大妈拎着空菜篮刚进门,正好碰见在水池边洗白菜帮子的小赵媳妇。
她左右看了看,放低声音凑过去。
“小赵家的,听说了吗?”
小赵媳妇抬头。
“什么?”
“周主任打了调动申请,想离开交道口,没批。”
小赵媳妇手一松。
白菜帮子掉进水盆,溅起一片凉水。
“真的?她连这儿都不想待了?”
“还能有假?”王大妈把菜篮往胳膊上一挎,“人家上面说了,九十五号院的事没查清,负责人不能换。”
她说到这里,声音更低。
“你说说,咱们这个院得多麻烦,连街道主任都想调走。”
小赵媳妇没接话。
她看向中院方向。
封条还贴在贾家和傻柱家的门上,门锁在风里轻轻晃动。
王大妈继续念叨:
“外头都说,咱们这院专门吃人。谁沾上谁倒霉,现在娶媳妇嫁闺女只要听说是九十五号院的,对面立马就没信了,见都不见一面。”
小赵媳妇后颈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。
她朝身后看了一眼。
黑洞洞的门廊里,没有人。
可她总觉得那几扇门后面像藏着什么,静静听着她们说话。
“我不洗了。”
她一把捞起白菜帮子,连水都没甩,抱着就往家跑。
“哐当!”
房门重重关上。
紧接着,门闩落下。
王大妈站在水池边,手指捏着菜篮把,没过多久也转身回屋。她进门后把插销扣死,还特意搬了条木凳抵在门后。
院里很快安静下来。
街道并不是不管九十五号院。
街道的通知、封存、检查一样没少。
只是这座院子的名声,已经传出去了。
送煤的绕着走,修锁的不愿上门,连在胡同里说话,大家都要先看看九十五号院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