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晚,二大妈仰面倒在前院泥地里。
刘光福扯着嗓子喊了半天,周围没有一扇门打开。
窗纸后偶尔晃过一道人影,很快又缩了回去。紧接着,连屋里那点灯光也灭了。
刘光福只能跪在地上,把母亲的一条胳膊搭到自己肩上。
他试了两次都没能站稳,膝盖在砖棱上蹭开一道口子,裤腿很快洇出一小片暗红。
第三次,他咬住牙,半背半拖地将人弄过月亮门。
二大妈脚上的湿袜子磨破了底,泥印从前院一直拖进刘家。
直到后半夜,二大妈喉咙里总算挤出一声低哼。
两日后。
区公安分局刑侦队办公室。
“砰!”
厚厚一摞排查卷宗砸在桌上,搪瓷缸跟着跳了一下,茶水溅湿了半张报纸。
王磊站在桌前,眼窝陷得发黑,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胡茬。
“该跑的地方全跑了。”
“火车站、长途汽车站、修车铺、寄卖行,一处没漏。那辆二八大杠的车架号也发到了各派出所。”
他抬手搓了把脸。
“治安口连黑市那几条线都递了话,还是没有。”
“没人来卖车,也没人见过许大茂往城外走。”
陈建国解开制服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。
“五天了。”
他翻开卷宗,指腹停在许大茂的登记照片上。
一个二十四岁的成年男人,再加一辆显眼的二八大杠,就这么断了线。
没见血,没找着凶器,连个人影都没见着。
“赵峥那边呢?”陈建国问。
“他最近就是上班下班,没有别的异常。”
王磊翻开记录本。
陈建国沉默了几秒,将卷宗合上。
他抽出刘海中的那份口供,指关节在纸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把这份材料正式移交轧钢厂。”
“造谣、欺瞒组织、擅自编造厂部任务,还干扰失踪案调查。刑事责任暂时够不上,厂纪总跑不了。”
王磊问:“人呢?”
“退回轧钢厂保卫科。”
陈建国端起搪瓷缸,发现茶已经凉了,又原样放了回去。
“厂里的纪律,让厂党委自己处理。”
“许大茂的案子继续挂着。人没找到,一天都不算完。”
上午十点。
红星轧钢厂上空阴沉沉的。
西北风从两排红砖厂房中间穿过去,卷得墙根煤灰来回打旋。
厂区四角那几只许久没正式广播过的高音喇叭,忽然冒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。
“滋啦……”
第二锻工车间里,气锤还在往下砸。
车间主任听出喇叭里试音的人是杨厂长,立刻抬起胳膊,冲操作台连摆两下。
最后一锤落下。
烧红的钢坯迸出一片火星,车间里的轰鸣随之停了下来。
几个抬钢坯的学徒松开肩膀,扶着工具朝房梁下的喇叭看去。
“喂,喂。”
杨厂长平日讲话不紧不慢,今天却把每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楚。
“全厂职工同志注意。”
“下面通报一起性质恶劣的违纪事件。”
第二车间上百号工人渐渐放下了手里的活。
三食堂后厨,马华手里的大铁勺也停在半空。几片白菜顺着锅沿滑到灶台上,他连看都没看,只侧过脑袋听着窗外。
“第二锻工车间七级锻工,刘海中!”
名字一出来,几个年轻学徒迅速对视一眼。
有人抬手抹了把鼻子,赶紧把快咧开的嘴收了回去。
“刘海中身为党员和老工人,不但没有给年轻职工作出表率,反而官僚习气严重,思想脱离群众。”
“在公安机关调查本厂职工许大茂失踪问题期间,他为了在街道干部面前逞威风、显本事,擅自编造‘厂部安排许大茂下乡放电影’的假消息。”
“刘海中既没有接到厂部通知,也没有向放映科核实,便张口替厂里做主,欺骗街道干部,干扰公安调查,给本厂造成了极坏影响!”
喇叭里的每句话都传遍了厂区。
“经厂党委研究,对刘海中作出如下处理。其中党纪处分,已经报上级党组织批准。”
“第一,撤销刘海中第二锻工车间带班工长职务,今后不得参与任何班组管理工作!”
“第二,开除党籍!”
几名老工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一个老师傅捏着油布的手停在半空,半晌才从鼻子里吐出一口气。
“这回是真拔干净了……”
喇叭没有停。
“第三,技术等级由七级降为四级,今后按照四级锻工标准定级、计发工资!”
车间里立刻冒出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杨厂长的声音紧跟着传来。
“第四,扣发刘海中当月全部奖金,并扣发半个月工资!”
“从明日起,刘海中必须佩戴违纪牌,到各车间巡回检讨,接受全厂职工监督!”
“通报完毕!”
“咔哒。”
喇叭里没了声音。
第二车间安静了两三个呼吸,憋了半天的议论一下全冒了出来。
“七级直接降四级?一口气砍了三级啊!”
“七级一个月八十七块五,四级才五十来块。每个月少三十多,一年就是四百多块钱。”
“这个月奖金没了,还先扣半个月。”
几个年轻学徒围在钢坯架旁边,其中一个忽然凑过去小声说。
“刘师傅不是天天念叨,早晚还得再挂个职吗?”
旁边的人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。
“这回也算挂上了。”
“官牌没捞着,先挂三天违纪牌。”
几个人同时低下头。
有人假装咳嗽,有人拿袖子挡着嘴,肩膀却一下接一下地发颤。
车间主任回头瞪了一眼。
“都闲着了?”
“开机,干活!”
气锤重新轰鸣起来。
可那些小声的嘀咕,并没有完全停下。
与此同时,保卫科禁闭室外。
铁门被推开。
两名保卫干事一左一右架住刘海中的胳膊,将他从屋里带了出来。
刘海中脚上没穿鞋,只套着一双发黑的布袜。头发结成一绺一绺的。
他刚迈进院子,喇叭里那句“由七级降为四级”,正好传了过来。
刘海中抬起的右脚停在半空。
过了两秒,那只脚才缓缓落地。
他一点点转过脖子,看向厂区喇叭的方向。嘴唇张开又合上,喉咙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气声。
带班没了。
党籍没了。
干了大半辈子才熬出来的七级工,也没了。
“走。”旁边的保卫干事推了他一下,“别磨蹭。”
刘海中的手忽然抬起来,死死抓住那人的衣袖。
“我……我是七级……”
他的舌头像是不听使唤,只挤出几个含混的字。
“广播已经念清楚了。”保卫干事扯回衣袖,“现在是四级。”
刘海中的膝盖猛地一弯。
“咚!”
两块膝盖骨结结实实砸在水泥地上。
他伸手撑地,似乎还想爬起来。手掌刚抬到一半,五根手指便开始不受控制地蜷缩。
胸口连续起伏了几下,吸进去的气全堵在喉咙口。
“呃……呃……”
刘海中仰着头,眼珠一点点往上翻。
下一刻,他整个人朝旁边栽了下去。
后脑勺还没碰到地面,旁边的保卫干事赶紧伸手托了一把。
“刘海中!”
那人拍了两下他的脸,见他毫无反应,立刻冲走廊扯开嗓子。
“叫厂医!”
“快拿担架过来!”
不到中午,第二食堂、厂澡堂和各车间休息室便全知道了这件事。
下午,消息已经传出了轧钢厂。
南城废品收购站。
周大爷裹着军大衣,从门房那边快步走来,手里还攥着半块烤红薯。
“小赵,听说了吗?”
他搬过一只矮凳,往赵峥身边一坐。
“你们院那个刘海中,这回算把自己折进去了。”
“带班撸了,党籍开了,七级工一口气砍到四级。厂里还让他挂着违纪牌,挨个车间作检讨。”
周大爷咬下一口红薯,刻意放低了声音。
“听说广播还没念完,人就抽过去了。嘴里全是白沫,现在还在厂医院躺着呢。”
“他惦记半辈子的那点体面,一上午全交代了。”
赵峥拿起茶壶。
“听说了。”
周大爷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倒是一点不稀奇。”
“有什么可稀奇的?”
赵峥端起紫砂壶,顺着壶嘴抿了一口热茶。
“他连放映科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,就敢替厂里安排任务。”
“这处分不落他头上,还能落谁头上?”
周大爷咂了咂嘴。
“也是。”
“多大能耐办多大事。他在院里让人喊了几年二大爷,还真把自己当成厂长了。”
门房那边传来一声自行车铃。
周大爷赶紧站起来,将剩下那块红薯塞进嘴里,拍着手上的黑灰往回走。
赵峥仍旧靠在藤椅上。
四级工的工资不至于让刘家断粮。
可从八十七块五跌到五十来块,这个月还要先扣掉半个月工资和全部奖金,往后每买一斤肉、添一双鞋,都得先算上半天。
更何况,刘海中把那张脸看得比什么都重。
今后他再进车间,所有人都会想起今天的大喇叭。
赵峥将壶盖轻轻扣了回去。
“嗒。”
不用他再费心了。
等刘海中从厂医院睁开眼,真正难熬的日子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