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光福从地上捡起两颗纽扣。
“妈,这扣子是不是你棉袄上的?”
二大妈没应声。
她盯着那个瘪了一角的铁皮盒,嘴唇动了几下,胸口却像被什么堵住了,只能张着嘴往里吸气。
老刘还被保卫科扣着。
刚才那些人带着枪,把刘家从炕洞翻到房梁,连煤筐都倒出来查了一遍。
这哪是问几句话就能过去的架势?
二大妈脚下一晃,膝盖砸在地砖上。
“咚!”
刘光福扔下纽扣,赶紧去扶。
“妈,你怎么了?”
“起来,地上凉!”
二大妈一把推开他的手。
她两只手撑在地上,指尖死死抠进砖缝,在粗糙的砖面上挠得直响。
右手中指劈开一道小口,血珠直往外冒,她却连看都没看。
“公安都找上门了……”
“你爸还扣在保卫科……”
“这要是说不清楚,他还能回来吗?”
刘光福喉结动了动。
“爸又没杀人,他们总不能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他自己先没了声音。
刘海中有没有杀人,他们也不知道啊。
可刘海中确实当着全院人的面,替失踪的许大茂编过瞎话。
二大妈撑着地,喘了几口粗气。
她忽然抬头,看向前院。
“老阎。”
“对,找老阎!”
她扶着桌腿爬起来,嘴里越说越快。
“他当过教员,会写材料,也会跟干部说话。”
“让他去厂里作证,就说你爸是好面子,嘴上没个把门的。他就是胡说八道,他不敢杀人!”
二大妈推开刘光福,踉踉跄跄冲出屋。
“妈,你鞋!”
刘光福追了两步。
二大妈根本没回头。
她脚上只穿着一双打了补丁的灰布袜子,踩在中院冰凉的青砖上,一路穿过月亮门,直奔前院阎家。
到了门口,她抬手便砸。
“砰砰砰!”
“老阎,开门!”
“老阎,你赶紧开门啊!”
门板被拍得直晃。
院里原本已经熄下去的几扇窗户,悄悄透出一点缝。
二大妈顾不上这些。
她两只手轮番往门上拍,掌心沾着泥,破损的指头也在门板上留下了一点血印。
“老阎,你去厂里帮忙说句话!”
“你就跟保卫科的人说,老刘爱吹牛,嘴上没谱,他没那个胆子害人!”
“你再帮我写份材料,送街道也行,送公安也行。”
“只要能把人弄回来,我砸锅卖铁也记你这个情!”
屋里没动静。
刘光福追到月亮门下,却没敢继续往前。
他把双手插进袖筒,肩膀一阵阵打颤。
周围的门窗后面,一双双眼睛都盯着阎家的门。
可就是没人出来。
阎家屋里没点灯。
三大妈坐在炕沿上,一把拽住阎埠贵的衣摆,冲他连连摇头。
“别开。”
“刘海中让保卫科扣了,公安又刚搜完。这个时候谁沾谁倒霉。”
阎埠贵把衣摆抽回来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放轻脚步走到门后,两根手指捏住门闩,迟迟没有抽开。
外面的拍门声却一下比一下重。
“老阎!”
“平时你跟老刘一起开大会,一口一个老伙计。现在他出事了,你不能连句话都不替他说啊!”
阎埠贵的脸皮抽了一下。
这句话要是让院里人传出去,倒像是他跟刘海中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情。
门闩终于往后挪了半截。
“吱呀……”
木门裂开一道窄缝。
二大妈立刻把脸凑了过去。
“老阎!”
“你听我说,老刘真就是吹牛。他想在陈干事面前显摆,这才说许大茂下乡放电影了。”
“这事你也在场,你去给他作证!”
阎埠贵没开门,只隔着缝回了一句。
“他二大妈,你先把话说清楚。”
“那天开会,我听见的是老刘亲口打包票。至于他为什么这么说,我上哪儿知道去?”
二大妈一愣。
“你怎么会不知道?”
“老刘什么脾气,你还不清楚?他就是好面子!”
“那也轮不到我替他解释。”
阎埠贵的声音放得很低。
“现在公安查的是许大茂失踪。老刘偏偏提前替许大茂编了去处,这事搁谁身上不问?”
“我就是个扫厕所的,既管不了轧钢厂,也管不了公安。”
“你让我去作证,我能证明什么?”
二大妈急忙扒住门缝。
“你就证明他不敢杀人!”
“他跟你认识这么多年,你还能不知道他是什么人?”
阎埠贵往后退了半步,生怕她把门掰开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人心隔肚皮,我可不敢替谁拿脑袋担保。”
“再说了,我们两家就是住一个院。开会碰上说几句话,算不上多深的交情。”
二大妈扒着门边的手停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阎埠贵咳了一声。
“我说,你别再拍了。”
“公安刚走,你就在我家门口喊这些,让人听见还以为我跟老刘串过什么口供。”
“他要是没干,公安自然会放人。真干了什么,谁也保不了他。”
“你回去等消息,别把事往我家身上扯。”
门缝外没了声音。
阎埠贵等了两秒,二大妈又一掌拍在门板上。
“阎老抠,你说的是人话吗?”
这一嗓子传遍了前院。
几扇窗后的脑袋又往前凑了凑。
二大妈扒着门缝,声音越来越尖。
“什么叫没交情?”
“你家棒子面干得咽不下去,来我家借咸菜汤的时候,怎么不说没交情?”
“去年过年,你拿两张自己写的破对联,硬从我家换走二两肥肉,那时候你怎么不怕跟刘家沾边?”
“现在老刘让人扣了,你倒撇得干净!”
门里的阎埠贵脸色沉了下去。
三大妈坐在炕边,听见“二两肥肉”,眼皮跟着跳了两下。
门外的二大妈还没停。
“你不就怕惹事吗?”
“平时院里开大会,你比谁都能说。这个有问题,那个不团结,轮到真事,你连门都不敢开!”
前院东厢房的窗户后面,有人没忍住,漏出一声轻笑。
王大妈趴在窗边,扯了扯嘴角。
以前刘海中摆二大爷架子,动不动就拍桌子训人。
如今人被扣了,家里人挨门求人都没人应。
风水转得是真快。
小赵媳妇也躲在自家门后听着。
这几天院里借着“互助”互相折腾,剪头发的剪头发,喂鸡的喂鸡,泼尿的泼尿。
脸面早撕干净了。
这会儿谁还会替刘家出头?
后院赵家。
赵峥靠在罗汉床上,手里端着搪瓷缸。
秦京茹站在窗边听了一会儿,转身走回来。
“峥哥,二大妈堵着阎老抠的门,求他去给刘海中作证。”
“阎老抠不认,说两家没交情。”
赵峥吹开汤面上的油花,喝了一口。
“平时哥俩好,真出了事,一个比一个躲得快。”
秦京茹往前院方向看了看。
“二大妈把借咸菜、换肥肉的事都抖出来了。”
赵峥把搪瓷缸放回桌上。
“刘海中现在就是块烫手的炭。谁挨上去,公安下回问话的时候,就得多问他两句。”
“阎埠贵算了一辈子账,这笔账他不会算错。”
秦京茹抿了抿嘴,没再说话。
前院的叫骂声隔着两道月亮门,仍旧能听得清楚。
阎家门后。
阎埠贵抬手顶住门板。
“他二大妈,东西是两家你情我愿换的,别说得跟我占了刘家多大便宜似的。”
“老刘的事有公安查,用不着你在我门口撒泼。”
二大妈瞪着门缝。
“我撒泼?”
“你收东西的时候怎么不嫌我撒泼?”
阎埠贵不想再跟她纠缠。
再吵下去,往年那些鸡毛蒜皮都得让她掀出来。
“该说的我都说了。”
“老刘自己惹的事,自己解释。”
“你别往我家门口堵,也别说我跟他交情深。我跟他就是普通邻居,别的什么都没有。”
二大妈还想说话,门板已经往前一顶。
“自个儿惹出来的祸,自个儿受着吧。”
“砰!”
门闩从里面推了回来,发出一声脆响。
紧接着,屋里那点昏黄的灯光也灭了。
二大妈站在门外,一只手还悬在半空。
风从屋檐下卷过来,吹起她散乱的头发。
她嘴唇翕动,半天没发出声音。
院里那些躲在门窗后面的人,还在看。
满院鸦雀无声,没人搭茬,更没人出来开门。 二大妈缓缓转头看过去,周边那几扇透着黑影的窗户,里面贪看热闹的目光跟她一碰,嗖地全缩回去了。
“吧嗒。”
紧接着,前院、中院接连传来落闩声。
像是商量好了一样。
没过多久,刚才还露着人影的门窗全关严了。
二大妈站在阎家门前,胸口起伏了几下。
她脚上的布袜早已湿透,裂开的指甲被冷风一吹,手指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。
“好……”她看着一扇扇紧闭的门,从牙缝里挤出动静,“都躲……平时吃我家的、喝我家的,见了老刘一口一个二大爷,现在都躲……”
后面的话没能说完。
她的呼吸忽然卡住。
两只手在身前抓了几下,眼前的人影和房檐全糊成了一团。
刘光福察觉不对,赶紧从月亮门下跑过来。
“妈?”
二大妈的身子向后一仰。
“砰!”
“妈!”
刘光福扑到她身边,跪在地上用力晃了两下。
“你醒醒!”
“妈,你别吓我!”
二大妈牙关紧闭,胸口只剩下很轻的起伏。
刘光福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,最后想起以前听人说过的话,伸出拇指死死掐住她的人中。
“来个人啊!”
“谁家有热水,借我一碗!”
他的喊声从前院传到中院。
没人应。
刘光福抬头看向周围。
“王大妈?”
“阎老师?”
“谁帮我搭把手,把我妈抬回去!”
院里静得只能听见风吹封条的声音。
刘光福跪在泥地里,看看怀里的二大妈,又看看周围那些关得严严实实的门。
咬住牙,把二大妈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,想把人背起来。
他试了两次都没站稳,膝盖一滑,母子俩又一块摔回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