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建国也没废话。
“我问你三天前夜里的事。”
“娄晓娥是不是住在你屋里？”
“是。”
“几点来的？”
“我没看时间，不太清楚。”
白洁盯着地砖缝。
“我已经睡下了。听见赵大哥过来叫门，这才起来。”
“娄晓娥跟你说了什么？”
白洁藏在袖筒里的手动了动。
拇指在食指侧面来回刮了两下。
“她说许大茂喝了酒，打她，还拿凳子砸她。”
“她抓到一把剪刀，扎了许大茂的胳膊，这才跑出来。”
陈建国问：“她身上有没有血？”
“衣服上有一点。”
“哪儿？”
“袖口和前襟。”
“她受伤了吗？”
白洁想了想。
“脸上有巴掌印，胳膊上也青了一片。别的地方她没让我看。”
“她在你那里待到什么时候？”
“天亮以后，外面有人砸赵兄弟家的门。”
白洁抬了一下眼，很快又看向地面。
“院里闹完了，她才从我屋里出去。”
“出去以后做了什么？”
“先回家收拾东西，然后就走了。”
“她有没有说去哪儿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没问？”
白洁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她那副样子，我问了，她也未必肯说。”
“人家夫妻的事，我不好追着打听。”
陈建国没有继续往下问。
屋里只剩砂锅顶动锅盖的轻响。
赵峥的口供、白洁的口供、院里人的说法，再加上轧钢厂医务室的记录，全部能接到一起。
三天前夜里，娄晓娥反抗许大茂，剪伤了他的右臂。
第二天早上，许大茂堵赵家的门，被赵峥当众打了一顿。
可那顿打不是许大茂失踪的直接原因。
当天上午，他去了轧钢厂。
门卫见过他。
厂医给他包扎过伤口。
放映科的人和食堂工人也见过他。
直到傍晚下班，他还在。
真正断掉的那条线，在轧钢厂外面。
陈建国合上记录本，走到赵峥面前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赵峥把两只手摊开。
陈建国先看掌心，又按着他的手腕翻过手背。
虎口没有新伤。
手背上没有抓痕。
脖颈和露在衣领外面的皮肤也很干净。
三天过去，浅一些的伤未必还能留下。
“外衣脱了。”
赵峥看了陈建国一眼，解开大衣的扣子。
他把外衣脱下来，随手搭在罗汉床上。
里面是一件深色毛衣。
“袖子卷起来。”
赵峥照做。
两条小臂上同样没有抓伤和磕碰。
陈建国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，又看过肘弯。
什么都没发现。
“查屋。”
两名干警立即动手。
一人打着手电去看床下和炕洞，另一人拉开炕柜，逐层翻看里面的衣物。
厨房水缸、煤筐、柴堆和灶台下面，全都没有放过。
“陈队，没发现。”
另一名干警也从厨房出来。
“水缸和灶台都查过了，没有发现。”
陈建国站在屋中央，缓缓转了一圈。
家具没有大范围移动。
屋里没有许大茂的衣服、鞋袜，也没有任何属于他的零碎物件。
一个二十四岁的成年男人，加上一辆二八大杠，怎么可能说没就没？
更巧的是，就在许大茂失踪前一天，分局布置在九十五号院外围的暗哨全部撤走。
前脚撤人。
后脚失踪。
如果是巧合，这个巧合未免贴得太严丝合缝。
可怀疑不是证据。
赵家没有血。
没有凶器。
没有尸体。
许大茂失踪的那个傍晚，也没人看见赵峥与他同行。
总不能因为赵峥打过人，就把后面所有的账都算到他头上。
陈建国看了赵峥片刻，把钢笔帽扣好。
“今天先问到这儿。”
“想起什么，随时去分局找我。”
“成。”
赵峥点了点头。
“公安查案，我该配合就配合。”
“还有。”
陈建国走到门口，又停了下来。
“许大茂要是回来，第一时间通知派出所。”
他挑开门帘，迈进后院。
王磊和两名干警跟着出去。
赵峥坐回罗汉床。
这一轮算是过去了。
可陈建国临走前那一眼，绝不是信了他的口供。
老陈只是没摸到证据。
只要人没找到，自行车没找到，这条线就不会断。
院外，干警的脚步从后院一路退到中院。
枪套上的皮扣偶尔撞到武装带，在安静的院子里发出轻响。
围在中院的人群立刻往两旁分开。
刚才还伸着脖子往后院瞧的几个人，这会儿全低下了头。
陈建国走到许家门前，重新看了一遍门上的封条。
“安排两个人明早过来复查。”
王磊拿出本子。
“陈队，赵峥这边还盯不盯？”
陈建国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顺着月亮门，往后院亮着灯的窗户看了一眼。
“明面上不盯。”
“先查许大茂下班以后走过的路。”
“厂门口、小酒馆、修车铺、寄卖行，一家一家问。再把自行车的车架号发出去，车站和各派出所都留意。”
王磊压低声音。
“您还是怀疑赵峥？”
“我怀疑没用。”
陈建国拉了拉大衣领口。
“办案看证据。”
“他那天早上打过许大茂，院里几十个人都看见了。可许大茂后来去了厂里，这中间没有因果。”
“想把两件事接起来，就得找到他下班以后见过谁、去过哪儿。”
王磊点头。
“明白。”
陈建国抬手一挥。
“收队。”
干警们依次退出院子。
轧钢厂保卫科的人也跟着离开。
守在院门两侧的最后两名公安检查过人数，这才撤掉拦在游廊上的麻绳，抬脚跨出门槛。
四合院的大门重新关上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轴拖出一声长响。
院里依旧没人动。
众人竖着耳朵，听见三辆偏三轮接连发动。
“轰！轰轰！”
发动机的动静压过半条胡同。
轮胎碾过青石路面，声音越来越远，最后消失在胡同口外。
足足过了十几秒，中院的人群才像重新有了气。
有人揉了揉蹲麻的腿。
有人赶紧往自家窗户下面走。
刻意放低的议论声也跟着冒了出来。
“这就查完了？”
“要不然呢？”
“那他到底去哪儿了？”
“谁知道……”
一个老娘们隔着月亮门往后院瞄了一眼，赶紧把声音放得更低。
“反正公安带着枪进去，连炕洞都翻了，人家照样坐着喝茶。”
“我早就说了，少招惹后院那位。”
“许大茂就是不听，这下好了，老婆跑了，人也……”
“你不要命了？”
旁边的人撞了她一下。
“人还没找到，少在这儿说死不死的。”
几个人立刻闭上嘴，各自往家里散。
二大妈也扶着墙进了刘家。
屋里让公安翻得一片狼藉。
柜门敞着，被褥堆在炕边，那个铁皮饼干盒还躺在桌子腿旁边。
“光福，愣着干什么？”
“赶紧收拾！”
刘光福低着头进屋，先捡起地上的纽扣，又弯腰去够滚到柜子底下的盒盖。
二大妈掀开被褥，嘴里还在念叨。
“这叫什么事啊……”
“你爸就多说了两句，先让保卫科扣着，现在公安又来翻家。”
“等他回来，我非得……”
——
今天第四章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