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京茹也跟在他身后进了屋。陈建国随后跨过门槛,王磊和两名干警一左一右守住门口。
门帘落下,冷风被隔在外面。
蜂窝煤炉烧得正旺。
砂锅里的骨头汤咕嘟作响,乳白色的汤汁贴着锅沿翻滚。锅盖边缘不断往外冒着热气,屋里的肉香挡都挡不住。
陈建国没有脱大衣。
他站在东屋,先看了灶台,又看向半边餐厅。
罗汉床、炕、炕柜,还有墙边那只大衣柜,全都收拾得整整齐齐。
地砖上没有泥。
家具也看不出临时挪动过的痕迹。
陈建国往里走了两步,皮靴停在罗汉床前。
“赵峥,我问,你答。”
赵峥把两颗核桃放在手边。
“您问。”
秦京茹在炕沿坐下。
她把鞋底搁在腿上,低头穿针,麻线却在指间绕了两遍也没穿过去。
陈建国翻开记录本。
“先说三天前夜里的事。”
“娄晓娥什么时候来敲的门?”
“她当时什么样?”
“许大茂什么时候追过来?”
“手里拿着什么?”
四个问题连着砸下来,中间半点停顿都没有。
秦京茹手上的针偏了。
针尖扎进食指侧面,一滴血珠慢慢鼓了出来。
她把手往棉袄袖口里藏了藏,另一只手继续按着鞋底,始终没有抬头。
赵峥看着陈建国,神色没什么变化。
不愧是干刑侦的老手。
他不问“那天发生了什么”,也不给人慢慢编排说辞的工夫,张口就卡时间、模样和手里的东西。
只要有一句接不上,后面的问题立刻就能顺着缝隙往里钻。
可惜,赵峥没准备说一套瞎话。
那天夜里发生的事,院里有人听见。
第二天早晨发生的事,更有几十双眼睛盯着。
他只需要说真的。
至于哪一段不说,那是另一回事。
“具体几点,我没看表。”
赵峥重新拿起核桃,在右手里转了一圈。
“那时候院里早就熄灯了,估摸着是后半夜。”
“娄晓娥先跑过来敲门。鞋没穿,衣裳让人扯开了,脸上还有个巴掌印。”
“她还没说上几句,许大茂就追了过来。”
陈建国抬眼。
“拿着什么?”
“半截实木凳腿。”
“哪只手?”
“左手。”
赵峥回答得没有半点迟疑。
“他右胳膊让剪刀扎穿了,抬不起来。袖子上全是血,一路滴到门口。”
陈建国偏头看向王磊。
王磊站在门边,已经翻开轧钢厂保卫科送来的笔录。
“厂医的记录对得上。”
“许大茂右臂有贯穿伤。第二天上午去医务室处理过,伤口是剪刀一类的尖锐物造成的。”
“当时医务室里还有两个人,都能作证。”
陈建国没接这句话。
他盯着赵峥的手。
“你动手了没有?”
“动了。”
赵峥端起桌上的搪瓷缸,用杯盖拨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。
“许大茂举着凳腿往我脸上抡。”
“总不能站着让他砸。”
“我踹了他一脚。人摔到院子当间,趴在地上吐了半天。”
门帘外传来一点衣料摩擦声。
不知道是谁躲在窗根下面偷听,听到这里,下意识往后缩了缩。
陈建国问:“你踹完以后呢?”
“我让娄晓娥去白洁屋里睡了一宿。”
赵峥抿了一口茶。
“她身上的衣服都扯坏了。把人留在这边过夜,说不清楚。”
“许大茂呢?”
“自己回去了。”
“你看着他进门的?”
“没有。”
赵峥摇了摇头。
“我看他还能站起来,也没再往我这边扑,就关门进屋了。”
陈建国在本子上记了两个字。
笔尖停住。
“第二天早晨怎么回事?”
赵峥把搪瓷缸放回桌面。
“天刚亮,许大茂叫上刘海中和阎埠贵,跑来踹我家门,说娄晓娥在我屋里,要抓奸。”
门外的脚步声挪了一下。
隔着窗户,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阎埠贵身上。
阎埠贵扶着还没消肿的后腰,脚底往人群后面蹭了半步。
陈建国继续问:“谁踹的门?”
“许大茂。”
“另外两个人动手了没有?”
“门不是他们踹的。”
赵峥抬了抬眼。
“不过人是他们带来堵门的。跟在许大茂后面抓奸,架势摆得倒是不小。”
中院有人没憋住,鼻子里漏出一声短促的气音。
阎埠贵脸上的肉抽了抽,赶紧往左右看。
没人肯跟他对视。
陈建国笔尖一顿。
“你怎么处理的?”
“先给了许大茂一巴掌。”
赵峥回答得很干脆。
“刘海中和阎埠贵还要拿院里大爷的身份压我,我就把他们一块儿收拾了。”
屋外彻底没声了。
这话连遮掩都懒得遮掩。
可当时大半个院子的人都围在后院,谁挨了几巴掌,谁被皮带抽过,根本赖不掉。
与其躲躲闪闪,不如直接认下来。
陈建国看了赵峥几秒。
“怎么收拾的?”
“许大茂挨了巴掌,又挨了皮带。”
“刘海中和阎埠贵,也一人抽了几下。”
“打哪了?”
“后背、屁股和腿。”
“打头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赵峥摊了摊手。
“我哪敢下那么重的手,就是把他们从我家赶出去。”
王磊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这句话听着没毛病。
可从赵峥嘴里说出来,味道总有些不对。
陈建国脸上没什么反应。
“娄晓娥什么时候出来的?”
“我把那三个人赶出去以后。”
“从哪儿出来?”
“隔壁白洁屋里。”
“后来去了哪儿?”
“先回许家收拾东西。”
赵峥往门外偏了偏头。
“没过多久,她就拎着包走了。出了院以后去哪儿,我不知道。”
陈建国侧过身。
“王磊。”
王磊低头核对笔录。
“和院里其他人的说法一致。”
“夜里夫妻俩打起来,娄晓娥跑到后院。第二天一早,许大茂带着刘海中和阎埠贵过来堵门。”
“在场的人都说,娄晓娥是从白洁屋里出来的。后来她回许家收拾了行李,一个人离开。”
几份口供,前后都能接上。
陈建国脸上却没有半点松动。
“把白洁叫过来。”
白洁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罩衫走进来。头发在脑后挽着,几根碎发贴在耳边。
她在离陈建国两步远的位置停下,两只手拢进袖口。
“公安同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