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磊从前院回来，鞋底沾满了泥。
“胡同两头已经安排人守着。附近废弃院子也派人过去了。”
陈建国捏着记录本，几秒没有开口。
一个成年人，带着一辆二八大杠，三天前下班后，从四九城里没了踪影。
家里没有尸体，院里没有车，沿途也没有任何报案。
干净得不像临时起意。
“把各户的人都叫出来。”
陈建国抬起眼。
“一家一家问。”
没过多久，院里住户全被叫到了中院。
有人棉袄扣子都没系全，有人手里还拿着擀面杖。秦京茹也站在赵峥身后半步，右手攥着一把长柄锅铲。
厨房里的灶火没来得及压。
砂锅里的骨头汤还在咕嘟作响，香味一阵阵往中院飘。
陈建国站上台阶，翻开记录本。
“许大茂失踪前，谁见过他？”
没人开口。
“最后一次看见他，是什么时候？”
人群里依旧只有粗重的呼吸声。
陈建国合上钢笔帽。
“刚才隔着窗户，一个个都看得挺起劲。现在问到正事，怎么全成哑巴了？”
阎埠贵扶着腰，从人群后面挤出半步。
“公安同志，我得反映一个情况。”
陈建国看向他。
“说。”
“前几天，刘海中拿着斧头，把许大茂家的门槛劈成了三截，就在那儿！”
阎埠贵伸手指向后院。
“许大茂好端端一个实木门槛，让他几斧头就给废了。您说说，这里面是不是有事？”
陈建国低头记了两个字。
“哪天？”
“就……就前几天。”
“许大茂失踪之前还是之后？”
“之前。”
“因为什么？”
阎埠贵推了推眼镜。
“为了响应街道号召，开展邻里互助。”
陈建国的钢笔停住了。
“邻里互助，拿斧头劈别人家门槛？”
“这个……”
阎埠贵眼珠往旁边转了转。
“刘海中说，那门槛能当柴烧。他是在帮许大茂劈柴。”
刚被人掐醒的二大妈还坐在泥地上。
听见这话，她一把推开扶着自己的刘光福。
“阎老扣，你少在这儿装好人！”
“你怎么不跟公安说，你拎着一夜壶的尿往我们家门前泼？天还没亮，那股味儿差点把人熏死！”
阎埠贵脸上的肉抽了两下。
“我那是泼水压土！”
“你放屁！谁家压土用尿？”
二大妈拍着满是泥浆的大腿。
“还有你们家那件破棉袄！许大茂不就是给你们洗了一遍吗？三大妈追着人骂了半个院子，这事怎么不说？”
三大妈立刻挤了出来。
“那叫洗衣服？他往泥水里倒炉灰，把我过冬的棉袄都搓漏了！”
“那是你们的事，凭什么赖我们家老刘？”
“不是你家老刘先劈门槛，许大茂能拿我家棉袄撒气？”
“你男人先泼尿！”
“都闭嘴！”
陈建国一声压下来。
院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，吵嚷声立刻断了。
他用钢笔点了点这群人。
“我问的是许大茂失踪，不是让你们接着开全院大会！”
“谁再扯这些狗屁倒灶的事，我让他去分局慢慢写，写到什么时候交代清楚，什么时候回来！”
阎埠贵马上缩回人群。
三大妈也抿住嘴，不敢再往前挤。
陈建国扫过被踩得一片狼藉的院子，暗自咬紧了后槽牙。
三天时间，几十口人来回进出。
泼水的、倒尿的、劈门槛的，还有拿泥浆互相祸害的。就算许大茂当晚在院里留下过脚印、车辙，也早被这群人踩烂了。
不是没有痕迹。
是痕迹全让这帮人祸害没了。
后院游廊口，赵峥靠着门框。
他披着一件军绿色大衣，手里盘着一对狮子头。
“咔哒。”
“咔哒。”
声音不大。
可中院没人说话，那点脆响隔着月亮门，一下接一下，听得格外清楚。
陈建国站在院中央，翻着手里的记录本。
纸页擦过指腹，哗哗直响。
几十口人挤在中院，棉袄领子一个比一个竖得高。偶尔有人抬起头，目光刚碰到干警腰间的枪套，又赶紧落回脚边。
“我最后问一遍。”
陈建国按住纸页。
“许大茂失踪前，谁还在院里见过他？”
没人接话。
陈建国等了几秒，朝刘家方向抬了抬下巴。
“刘海中还扣在轧钢厂保卫科。”
“先查他家。”
两名干警拨开人群，直接去了中院东厢房。
二大妈想跟进去，刚迈出一步，便被守在门口的干警抬手拦住。
“在外面等着。”
“同志，我不碍事。”二大妈搓着围裙边，“家里就那些破烂，柜门还有点卡，我给你们开……”
“听不明白？”
干警看了她一眼。
二大妈脚尖一缩，后背贴到了门框上。
屋里很快响起翻动东西的声音。
柜门被拉开，干涩的门轴拖出一声长响。紧接着，一个铁皮饼干盒摔在地上，盒盖弹出去半丈远。
几枚纽扣滚过砖缝，钻进了桌子底下。
二大妈眼皮跟着跳了两下。
她踮着脚往屋里看，又不敢把脑袋伸过门口，只能用手揪住围裙，越拧越紧。
刘光福贴墙站着。
屋里每响一次，他就紧张地咽下口水。右脚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，鞋边磨出一圈湿泥。
十来分钟后，两名干警跨出门槛。
其中一人走到陈建国身边。
“陈队，都查了。”
“没有可疑的地方，也没找到许大茂的东西。”
陈建国在记录本上画了一笔。
刘海中嘴碎、好面子，平日里抡皮带打儿子比谁都横。真让他对一个成年人下死手，他未必有那个胆量。
可有没有胆量，不能靠猜。
该查的地方，一寸也不能少。
“下一家。”
陈建国合起记录本，转身看向后院。
他的视线穿过月亮门，落在赵家亮着灯的窗户上。
中院接连响起几声吞咽。
前两天许大茂、刘海中和阎埠贵堵赵家的门，最后挨了怎样一顿打，大伙都看得明明白白。
眼下公安奔着赵家去了，嘴上没人敢说什么。
可一个个伸长了脖子，生怕漏看半眼。
陈建国带着王磊进了后院。
守在两侧的干警也跟了过去。
赵峥把核桃往掌心一扣，站直身子。
“陈队长要问我？”
“进去说。”
“成。”
赵峥转身挑开门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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