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忠压着嗓子在底下接应。
娄半城护着妻女,踩着湿滑的木梯一点点往下挪。
“啪唧。”
布鞋底刚沾地,就踩进一层黏糊糊的黑水里,冰凉的脏水顺着鞋帮直往脚趾缝里钻。
赵峥最后一个下来。
这隔水暗舱窄巴得可怜,上下不到半人高,人进去连腰都直不起来。头顶甲板缝里,还直往下滴答发馊的菜叶水。
五个人只能屈着膝盖,缩在唯一一块高出积水两寸的湿木板上。
赵峥解下帆布包垫在身下,往最里头的船壁上一靠,屈起双腿,自顾自寻了个舒坦姿势。
娄晓娥猫着腰挪过来,挨着赵峥左臂坐下。
冰凉的船板冻得她打了个哆嗦,手指头死死攥住粗布衣角,半边肩膀几乎贴在赵峥胳膊上。
娄半城跟李忠则一左一右,把谭雅丽夹在当中。
几个人一口气还没喘匀,头顶舱口突然传来独眼水匪压低的怪笑。
水鬼刘把马灯一撤,垂眼瞅着底下缩成一团的五个人,大手一挥:
“把网和菜筐盖上,再搭块油布。手脚麻利点,盖严实了。”
“得令!”
独眼水匪抬脚就是一踹。
“砰!”
沉重的木盖板当场扣死,震得舱顶直掉灰渣子。
外头又传来拖拽声,几捆湿网和菜筐陆续堆到盖板上。最后一线灯光也被遮住,舱里只剩下一片黑。
没了通风口,里头的腥臭味一下子翻了十倍,直往人嗓子眼里糊。
“呕——”
谭雅丽胃里一阵翻腾,嗓子眼猛地收紧。
她两只手用力捂住嘴,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,将那口干呕咽了回去。
头顶不到一尺高的甲板上,水匪们光着脚板来回走动,木板被踩得“吱呀”乱响,夹杂着吐痰声和几句粤语脏话。
底下的空气越来越薄,又湿又闷。
娄半城心口发闷,张着嘴大口倒气,喉结剧烈上下滑动。
旁边的李忠把牛皮箱紧紧抱在胸前,手背上青筋凸起,另一只手悄悄摸向头顶的盖板。
主仆俩当时第一反应就是——坏了!
这帮杀人不眨眼的水匪,该不会拿了那两根大黄鱼定金,直接把盖板封死,打算在这底舱里活活憋死他们吧?
挨着赵峥的娄晓娥,这会儿连头顶的脚步声都听不清了,耳朵里嗡嗡直响,人彻底懵了。
她在黑灯瞎火里胡乱摸索,冰凉的指尖一把攥住赵峥的粗布袖口,整条胳膊都在抖。
黑暗中,赵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运转——闭气术。
这门闭气法门一开,周遭刺鼻的腥臭味瞬间被隔绝在外,他的呼吸也变得绵长微弱。
察觉到袖口传来的哆嗦,还有旁边娄半城粗重的喘气声,赵峥没吭声。
他抬起左手,在黑漆漆的暗舱里精准探出,往娄半城僵硬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。
掌心沉稳有力。
紧接着,赵峥右手顺着身后潮湿的船壁往上摸。
听着外头江水拍打船壳的哗哗声,他的指尖停在水线以上三寸的木板接缝处——那儿堵着一层早就干裂发脆的桐油麻丝灰。
赵峥屈起食指,指尖往外轻轻一送。
“噗。”
一点声响都没露,一小块烂木屑连着干桐油灰脱落下来,在厚实的船帮夹层间,硬生生掏出一道大拇指粗的斜缝!
“呼……”
一丝带着珠江水汽的微凉夜风,顺着细缝钻了进来,扑在几人脸上。
抓着赵峥袖口的娄晓娥,先是触到男人小臂上热乎乎的体温,紧接着鼻尖就闻到了那股救命的清凉江风。
她绷紧的肩膀一点点垮下来,攥着袖口的手指却没松,反而把半边身子往赵峥那边又贴了贴。
对面的娄半城和李忠,先被赵峥拍了肩膀,这会儿又吹着凉风,狂跳的心口总算落回了肚子里。
头顶又滴下一滴脏水,正好砸在赵峥鞋尖前。
赵峥眉头微蹙,把脚往回缩了缩。
付最贵的金条,蹲最臭的鱼舱,这叫什么事儿?
要不是当初在四九城为了给白洁、秦京茹那两个女人铺条南下的后路,才找上娄半城搭线。
就凭他这身飞檐走壁的本事,直接走陆路翻山越岭就闯过去了,哪用得着窝在这半人高的臭水坑里受罪?
不过话又说回来,娄家那些古董珍玩,这会儿全在自己随身空间里堆着呢。
收钱办事,售后包活。
既然应下了这单买卖,总得把这老小四口全须全尾送到香江地面上。
听着娄半城和谭雅丽嗓子眼里还在发紧的喘气声,赵峥偏了偏头。
他把嗓音压成一线,既穿不透头顶的木板,又清清楚楚送进四个人耳朵里:
“闭上眼,舌尖抵住上颚,慢点喘气。”
娄半城浑身一震,半秒都没犹豫,立马合上眼皮,照着吩咐把舌尖顶住上颚,一点点放慢了呼吸。
李忠和谭雅丽母女也赶紧照做。
说来也怪,舌尖一顶上去,顺着细缝钻进来的江风再往肺管子里一走,原本火烧火燎的嗓子眼居然润泽了不少,胸口那股闷堵感也散了下去。
不到两分钟,底舱里没了粗喘,只剩下四道平缓的呼吸声。
黑暗中,娄半城慢慢睁开眼,看向对面那团瞧不见五官的轮廓。
这位赵爷,不光有追火车、随手拧断贼人脖子的通天武艺,连这种绝境里保命的吐纳法子都随手拈来!
更难得的是,哪怕钻进这种下九流的臭鱼舱,人家也没撂挑子不管他们一家死活。
娄半城眼圈一阵发热,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舱里,朝着赵峥的方向拱了拱手。
“突、突……”
就在这时,船尾的柴油机响了两声,彻底哑了火。
船身轻轻一晃,甲板上传来竹篙点岸的动静。
整艘农机驳船借着珠江退潮的急流,不开半点马达,顺水滑出了沥滘小码头。
黑夜里只剩下哗啦啦的水声。
两岸羊城市区的点点灯火与水上哨卡,在船身摇晃间被远远甩在后头。
底舱里的五人闭目养神,谁也没再出声。
驳船顺着珠江干流一路往南漂,也不知道过了几个钟头。
到了后半夜,外头的水流声突然急了起来。
“哗——!”
顺水直行的驳船猛地打了个横!
船身狠狠往右侧倾斜,底舱里的黑水掀起一股浪头。谭雅丽身子一栽,差点撞上船壁,被旁边的李忠眼疾手快一把按住。